舒欣没躲,还是那样笑着:“姐,就休两年,等你毕业了,我再去上。”她眨眨眼,“姐姐,我成绩好,晚两年没事的。”
舒然想骂她,想吼她。话到嘴边,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别开脸,只抬手按了按眼睛,连一点哽咽都不肯在妹妹面前露出来。
舒欣伸手抱住她的肩膀,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晃了晃:“好啦,姐,这个一会儿再说,我们先帮妈洗洗吧。”
两人刚给温曼华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屋那边传来舅妈的喊声:“舒然!舒欣!把你妈锁好,出来吃饭!菜凉了我可没工夫热!”
舒欣把塑料盆放回墙角,冲她做了个鬼脸:“快走,表哥可能吃了,去晚了就没菜了。”
正屋的餐桌上,舅妈坐在上首,舅舅、表哥分坐两侧。
舒欣先盛了饭菜端去了瓦房。舒然拉开椅子,在舅妈对面坐了下来。
刚坐稳,舅妈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咸菜在嘴里嚼得嘎嘣响:“然然啊,打算怎么弄?”没等舒然回答,她又连珠炮似的继续往下说:“康复院是回不去了,接回家?这铁链锁着也不是个事,日夜叫,左邻右舍意见大得很。”
埋头扒饭的舅舅抬起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舅妈,小声说:“要不……就在家吧。我……我下班回来搭把手,锁屋里,总不至于……”
“你说的轻松!”舅妈一筷子敲在碗沿上。眼皮一翻,“你搭把手?屎尿都拉□□里了谁收拾?你收拾?还是你那个宝贝儿子收拾?”
舅舅脖子一缩,飞快低下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舒然饭还没吃一口,放下筷子,看着舅妈:“在家里是不方便,妈妈也需要继续治疗,明天还送回康复院。”
舅妈像听了什么不自量力的笑话,嗤笑一声,筷子头点着桌面,“单人间可要一万五一个月,有这钱?还不如给我来照顾。舒然,你抢银行了?还是……”舅妈瞬间喜笑颜开,身子向前倾了倾,嘴里一股咸菜味,“又跟刘宇好了?这就对了嘛。”
听到这,一直没说话的表哥立刻放下碗,抹了把嘴上的油,脸上堆着笑:“然然,刘宇说介绍我去市政府当保安,合同工,五险一金呢,你让他别忘了这事儿啊,抓紧点办。”
舅妈嗦了口筷子,把桌上那碗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又从里面挑了块瘦的,放进她碗里,笑着附和:“是啊,然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事儿让刘宇上点心,啊。”
舒然目光扫过她们殷勤的脸,淡淡说:“舅妈,哥,我跟刘宇,早就不联络了。你们以后,私底下也不要跟他联系。”
舅妈脸色一变,筷子停在半空。
舒然想了想,干脆一次性断了她们的念想,又补了一句:
“我有对象了,条件还行。这件事,刘宇也知道。”
舅妈听完,态度当场一百八十度转弯,一把将红烧肉拉回自己面前。开始了她尖酸刻薄的表演。
“有些人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吃家里的饭,不给家里做贡献,还净给家里添乱。”
舒然默不作声地盯着碗里那块红烧肉,一阵反胃。
“你看看你那个窝囊样!一天挣几个破钱?”舅妈斜睨了舅舅一眼,“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除了伺候你们父子,还要帮人家照看老的小的。”
舅舅不抬头,不说话,只扒拉着碗里的饭。
舅妈见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他的碗,往桌上一墩。
“吃吃吃!就知道吃!”
舅舅的手悬在半空,嗫嚅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舒然见舅妈拿着舅舅撒气,指桑骂槐,心里不是滋味:
“舅妈……”
“我跟你说话了吗?”舅妈直接把她的话砍断,筷子指着舒然的鼻子。
又把碗往舅舅面前一推,“吃!吃死你!”
那碗饭歪在桌上,几粒米撒了出来。舅舅把碗扶正,用筷子把撒出来的米拨回去,一声不吭地继续低头吃。
表哥轻咳了一声,起身走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姐姐,妈妈找你呢。”舒欣端着碗站在门口,及时出声,把她从这场难堪里解救了出来。
“我去看妈妈。舅舅、舅妈慢吃。”舒然走出正屋,身后的冷嘲热讽和碗筷摔打声,也追着她出了门。
折腾了一整晚,妈妈终于沉沉睡去。姐妹俩挤在角落那张窄小的床上,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舒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拍在舒欣胸前。里面是她饭后特意去银行取的两千块钱。
舒欣捏了捏厚度,立刻坐了起来:“我不要,姐,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呢。”
“听话。”舒然也跟着坐起身,按住她要推回来的手,
“去买套新校服。舅妈家吃不好,就在外面吃。不许省钱,不许饿肚子。”
“真不用!舅舅……其实挺好的。”她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正屋的方向,耳朵支棱着,“他省着烟钱,瞒着舅妈,偷偷给我塞十块二十块的……让我别让舅妈知道。”
舒然轻轻“嗯”了一声,又强行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手掌压了压:“你只管好好学习,不要再有休学的想法。钱跟妈妈的事你不要操心。听见没!”
舒欣被她的严词厉色镇住,乖乖点头。“嗯,知道了,姐。”
说完又靠过来拉开她的手,往她怀里拱了拱:“姐……你说的那个对象,他对你好吗?”
一提及这两个字,舒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傅寒笙的脸,嘴角不自觉地软下来,脸上露出了这一天里唯一的一丝笑意:
“好。”
“她对我很好。”
舒欣像是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舒然便自顾自地轻声说着,像是说给妹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会给我做饭,给我买草莓,买好看的衣服,我不开心的时候,还会哄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姐妹俩交握的手慢慢松了,在破旧的屋子里,一同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