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老式空调呼呼出着冷风,吹动着一室的沉闷。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整个人看着没什么温度。手里翻着一份病历,连眼皮都没抬。舒然莫名觉得,这个王医生好像对她带着隐隐的敌意。
“温曼华的女儿?”
“是我。”
王医生这才抬起头,目光冷冰冰从镜片上方射过来。
“你母亲的情况,非常严重。”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舒然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她居然认不出几个。
“攻击病友,破坏公物,还试图自残。”王医生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也要考虑其他病人的安全。”
“王医生,”舒然开口,“我妈前段时间不是好很多了吗?药是不是要调整一下……”
“调整药物是其次。”王医生打断她,声音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关键是,四人间她不能再住了,要么,转去单人间。要么,接走。”
舅妈一听,坐不住了,急的直跳脚。
“舒然,我可没法照顾!”声音从旁边炸开,“要么锁家里!”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王医生,303病房的老头儿又在闹了,您过去看看?”
王医生站起身。最后看了舒然一眼,语气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自己考虑吧。”
舒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件事,她好像也没得选。
住一万五的单人间。
宁城的城中村,永远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巷口堆满垃圾,苍蝇嗡嗡地打转,两旁的自建房挤挤挨挨。
舅妈家在村尾,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正屋住着舅舅一家,舒然和妈妈妹妹挤在东侧那间瓦房里。以前是堆放农具的杂物间,后来成了她们的“家”。
舒然站在红漆斑驳的铁门前,手搭在门把上,久久没有动。里面出奇的静,门缝里透出一点灯泡光。
她敛声屏气,拉开了门。
屋里空间狭小,摆着两张床,一张破旧的写字桌。虽然简陋,但舒欣收拾得很干净。
妈妈蜷缩在角落里,脚踝上戴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长度刚好够她在屋子内活动。另一端拴在一个水泥桩上,那是妈妈第一次发病,舅舅连夜砌的。
听到声响,温曼华惊恐地往后缩了缩。
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和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缓缓抬头,涣散的眼睛里,突然凝聚出一点光。
“然然?”
舒然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妈”,她就突然弹了起来。
铁链发出哗啦巨响,整个人就朝门口扑来。第三步刚迈出去,铁链死死拽住了她往前冲的势头。身体被扯得失去平衡,就要砸向地面。
“妈!”
舒然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膝盖“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水泥地上。顾不得疼,用肩膀和胸口硬接住了这股冲力。
“没事了,妈,没事了……”紧紧抱着妈妈,下巴抵在她满是污秽的衣领上,膝盖钻心地疼。
“然然,”温曼华瘫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瞟向屋顶,“上面……上面在掉东西。”
舒然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屋顶是裸露的瓦片和木梁,什么都没有。
“妈,”舒然哽咽着,“是我,然然回来了。”伸手握住妈妈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污垢。这双手以前也是柔软的,会教她弹钢琴,会给她扎辫子、烤蛋糕……
半生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然然,”温曼华凑近,眼神飘向虚空,像要跟她说什么秘密,“好可怕……一个一个掉下来,全是血,全是血。好多好多……”
“没事了,妈,”舒然把温曼华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不给我走,”温曼华在怀里缩得更紧。
她抱得更用力。温曼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心口发疼。终于忍不住,趴在妈妈肩头,泪流不止。
“妈妈,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不要管我,”温曼华突然冷静下来,又变得清醒,手抚上舒然的脸,“然然,带欣欣走,别管我。有人要害我们。”
妈妈又陷入了父亲跳楼的回忆里。
这时,舒欣背着书包挤进门,校服扎在腰上,额头上全是汗。
“姐!你回来啦!”
看着妹妹明显短了一截的校裤,裤脚在脚踝上面晃荡着。她心口一酸:“放学了?”
“嗯。”舒欣走过来,伸手捋了捋母亲乱糟糟的头发,看向舒然,“姐,你别愁,我有主意了。”
舒然正起身去墙角拿塑料盆,闻言扭头看她:“什么主意?”
“我不念了。”舒欣轻松地笑,嬉皮笑脸的说:“我休学,照顾妈。咱不去那破康复院了,费钱。就在家,我能行,真的。”
舒然眼睛猩红,狠狠瞪向她
“你胡说什么?”
急步走过去,狠狠推了舒欣一把。
“再说一个字,我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