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装着她的幸福和背叛,装着她的冲动和痛楚,也装着周昉的过往。
她抵着车窗,脑子里都是周昉从前说说笑笑的模样,成绩中上等,大学也不差,工作很努力,本科那时候有个比赛正好在他们学校附近举办,比赛完周昉带她去兼职的地方吃自助,员工内部价可以打八五折,他们俩人吃了三个多小时。
海棠笑着抹了把眼泪,她记得那晚回酒店之后给撑吐了,以后再也不想吃自助了。
“那只可大的螃蟹你还记得吗?”海棠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周昉也笑了,“记得,你不能吃,只能看着我吃,还边看着人家吃螃蟹的攻略边指挥我吃。”
海棠笑出了声,“那可是帝王蟹,199的自助能吃到帝王蟹简直赚翻了好不好,可惜我不能吃带壳的,你现在想不想吃?”
周昉笑着摇摇头,“那真不是帝王蟹,那就是普通的螃蟹,个头大了点儿。”
“不可能,普通的螃蟹怎么会长那么大,就算不是帝王蟹,那也肯定是只有名气的蟹,还是赚了。”
海棠讲着以前的事,不讲以后的事。
周昉问:“以后你要造飞船或者火箭么?”
海棠:“可能吧。”
周昉:“你造的飞船或者火箭会飞向哪里呢?”
海棠:“月球或者火星,又或者会飞出太阳系。”
周昉看着外面的月亮,“我也想去看看月亮上都有什么,会比你先知道。”
海棠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那你可得告诉我,顺便看看地球之外到底有没有外星生命。”
周昉咧开嘴角,“我会的。”
病情恶化得比预期要快很多,麦麦连夜赶了回来,海棠握着他的手,擦着他的眼泪。
“你想见见班长么?”
周昉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海棠,答应我,都别告诉她,如果之后她问起我,你再说起我的死讯。”
海棠一直点头,“嗯,我会的。”
“我不能还你钱了,你别怪我。”
海棠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不怪你。”
“你跟麦麦好好的,每年都去做个全面体检。”
“嗯。”
“火化后找个江或者河把我撒了吧,我不想回江城。”
海棠掉着眼泪点头,“嗯。”
“海棠,麦麦,能跟你们做朋友,我真的很幸运,能认识你们,我很开心,但是还没请你们吃过大餐,看来是不能了。”
“怎么没吃过,我们一起吃的都是大餐。”海棠扯着一个笑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麦麦的衣角。
周昉笑了。
是夏天,明媚的夏天,外面天空湛蓝得出奇,云朵依依,海棠拉着行李箱,抱着骨灰盒站在甲板边,把骨灰洒在了海湾,海水很清澈,黄昏的火烧云美极了,好像他们课间吃的烤红薯,金黄流心儿的,可甜了,周昉一向很会挑。
她买的那些教辅和套卷都去周昉推荐的书店买的,正版,还便宜不少,多亏了他,省了不少钱,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犄角旮旯的小书店的,连个门面都没有。
海上的风很凉爽,吹走了她手中最后一捧灰,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疼了。
京州闷热,看样子是要下大雨,寺庙里人少了很多,但香火依然旺盛,麦麦发来消息,已经平安落地。
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向往的生活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周昉向往什么样的生活呢?海棠没跟他聊过这些,因为两个人很相似,相似到,她看着周昉,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寺庙中间的老槐树挂着许多木牌,她也刻了一个,不过刻的有点丑,希望周昉不要介意。
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周昉就是嘴欠一点,人却是很好。
她没问出那个遗憾与否的话,班长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得到,但那是喜欢或者在意吗,她不知道。
周昉感觉到了吗?如果她能感觉到,那他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二十五岁的终点,太短暂了,如果能长一点,长一点……
如果能长一点,该多好啊。
海棠紧握着木牌,为什么那次没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呢?如果能早一点发现,说不定……
雨下个不停,寺庙里的小师傅给了她一把伞,她拉着行李箱,撑伞走在青石板上,石坛里的还没完全开展的花儿被雨打得落在了泥土里,海棠收回视线,
之前那间房子到期了之后,麦麦重新找个了单间公寓,海棠拿着钥匙开了门,把行李放下,浑身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她的东西都整理在箱子里,八个大箱子,大部分都是一些书和文献资料,衣服在行李箱里,公寓不大,住两个人显得有点拥挤。
海棠睡了一觉,起来把房间收拾了,八月燥热,她还是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外面不知道飘的是杨絮还是柳絮,粘在纱窗上看着像糊了一层。收拾完冲了个澡,海棠湿着头发打开冰箱,拿来一瓶水喝了两口,随后去了一趟超市。
她买了几瓶酒,回到家直接喝了一瓶,不够,又来了一瓶,这才断了理智。
公寓里,空调发出支吾支吾的噪音,海棠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跌跌撞撞站起来洗了把脸,周昉没留下多少东西,那些他们四个人的合照是他觉得最珍贵的东西,海棠想起来刚遇见周昉的时候,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待见他。
海棠在家待了两天,去了趟学校,还没开学,学校没多少人,又去花店买了束向日葵,周昉说,昉字就是要向着太阳的方向的意思。
海湾边没什么人,她带了瓶酒,把向日葵放在岸边,看着海湾澎湃的海水,今天是周昉的头七。海棠在海湾边坐了一下午,麦麦今天回来,她先去了一家酒吧,告诉麦麦地址在这儿等她。
酒吧挺安静的,麦麦没想到她会来这儿,一进门就看见趴在吧台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