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息。
御史大夫李息。
父亲当年最赏识的门生,手把手教他刑律,带他查案,向先帝举荐他入朝。父亲下狱后,唯一一个在殿前跪求,说“林公忠直,必不会谋逆”的人。林家获罪,田产抄没,是他暗中打点,才保住了林氏祖坟未受侵扰。她回长安后,是他几次登门,温言勉励,说“见你如见敬之兄,心有慰矣”。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死后,仅存的一点温情。是冰冷官场里,难得的一丝旧谊。
原来……全是假的。
那些关切是假的,那些唏嘘是假的,那殿前的一跪是假的,那保全祖坟的“恩情”……更是沾着父亲鲜血的遮羞布!
“老师?老师您怎么了?”阿禾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赶紧扶住。
林砚一把抓住阿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息……馆陶招了,同谋是李息……御史大夫李息!”
阿禾也瞬间白了脸:“怎……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林公的……”
“他是刽子手!”林砚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是他!是他把父亲查到的证据,抄给了馆陶!是他……帮着她,害死了我爹!”
她想起李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他提起父亲时那惋惜又敬重的神情,想起他夸她“虎父无犬女”时的欣慰……
胃里一阵翻搅,她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为什么?
父亲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为何要背叛?
大汉予他高官厚禄,委以重任,为何要通敌?
就为……钱?为权?为匈奴许的那个虚无缥缈的“关中王”?
“哈……哈哈……”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原来人心之恶,可以至此。原来那些温文尔雅,那些道貌岸然,底下藏着的,是这般肮脏腐臭的蛆虫!
“老师,您别这样……”阿禾红了眼眶,用力扶住她。
林砚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卫青呢?”她哑声问。
“卫将军在营中,已得了消息,正赶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青一身戎装,带着室外的寒气大步进来,看到林砚的样子,心猛地一沉,上前扶住她:“砚儿,我……”
“你也知道了?”林砚抓住他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卫青重重点头,脸色铁青:“馆陶招供的笔录,陛下已让我看过。李息……确系同谋无疑。”
“有实证吗?”林砚盯着他,眼里是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除了馆陶的口供,有任何实证吗?信件?物证?人证?”
卫青沉默地摇了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李息行事极为谨慎,所有与匈奴联络,皆通过死士或密使,单线联系,不留片纸。馆陶所知,也仅是她经手的那部分。我们……没有能直接指认他的铁证。”
最后那点火星,也灭了。
林砚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被阿禾扶住。
没有证据。仅凭馆陶一面之词,如何扳倒一个深得帝心、身居高位的御史大夫?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馆陶攀诬,说这是铲除异己的阴谋!
“陛下……陛下信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陛下震怒,但……光有口供,无法下旨拿人。”卫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李息是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在平定淮南王时立过大功,在朝中人脉甚广。无凭无据而动他,朝野必生动荡,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什么节骨眼?”
卫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三日前,陛下已下旨,命李息为前将军,与我同领一路兵马,三日后从代郡出发,进击河套,与主力和我部形成夹击之势。”
林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日后……出征?让李息……带兵?
“不行!”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绝不能让他带兵!他若在阵前倒戈,或泄露我军部署,你们就……”
“我知道。”卫青按住她肩膀,试图让她冷静,“可圣旨已下,全军皆知。若无确凿证据,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动摇军心。陛下……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比三万将士的性命、比河套之战的成败更重要?!
林砚猛地推开他,冲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她的手指死死按在“代郡”的位置上,然后向北,划过那片广袤的、即将成为战场的河套地区。
指尖冰凉,可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清醒。
三天。只剩三天。
三天后,李息就会以大汉将军的身份,领着三万兵马,开赴边关。而匈奴那边,可能早已张好了口袋,等着他们。
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李息通敌的铁证。必须在他把屠刀挥向卫青、挥向那三万将士之前,把他从暗处揪出来,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李息潜伏多年,心思缜密得可怕。馆陶倒得如此突然,他必然惊觉,只会更加谨慎。三天,如何撬开他的铜墙铁壁?
林砚盯着地图,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那些熟悉的城池关隘,仿佛要从中刮出那条隐藏的、通往匈奴的暗线。
“他总要和匈奴联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冷静,“馆陶倒了,这条线断了,他比我们更急。陛下已对河套用兵,他必须把最新的、最准确的情报送出去——卫青部的具体行军路线,出击时间,兵力配置……”
她转过身,看向卫青,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寒光:“他会动的。就在这三日之内。我们必须盯死他,盯死他身边每一个人,盯死所有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长安通往塞外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的接头人,都不能放过!”
卫青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还有深不见底的悲痛与恨意。他重重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是无需多言的信任,是并肩死战的决心。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们只有三天。
三天,要从一个潜伏了十余年、位高权重、狡猾如狐的内奸手里,抢出一条生路,抢出一场胜利。
林砚闭上眼,父亲信中那力透麻布的八个字,又一次烙在脑海——
馆陶通匈,其心可诛!
如今,该诛的,还剩最后一个。
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