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五千骑兵黑压压地围了楼兰城,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日逐王在城下骂得嗓子都哑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要么交出林砚,要么屠城。
楼兰王宫里,安归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坐在王座上手指头都在哆嗦。底下大臣吵成了一锅粥。
“大王!交人吧!匈奴人说到做到,咱们这一千守军拿什么挡?”
“不能交!林使者是大汉派来的,交了人,汉军来了咱们怎么交代?”
“等汉军?等他们到了,咱们尸首都凉透了!”
城楼上,风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林砚扶着墙垛往下看,匈奴骑兵的营帐密密麻麻,像戈壁上长出来的毒蘑菇。阿禾抓着她胳膊的手心全是汗,声音发颤:“老师,他们……他们真要攻城了。”
“慌什么。”林砚的声音很平静。
她摊开羊皮地图,指尖在楼兰的位置点了点,又向西划去。楼兰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一千,硬守就是等死。汉军?玉门关离这儿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来不及了。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乌孙”两个字上。
乌孙。
西域三十六国里最硬的那块骨头。当年匈奴杀了他们的老王,占了草场,逼得他们举族西迁。这仇结得深,只是这些年匈奴势大,乌孙一直忍着。
“备马。”林砚忽然转身,“我要去乌孙。”
“什么?”阿禾眼睛都瞪圆了,“从这儿到乌孙得穿过匈奴的控制区!老师您疯了——”
“没疯。”林砚已经开始解外袍,“乌孙有十几万骑兵,和匈奴是世仇。只要能说动猎骄靡出兵,楼兰之围可解,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也能连根拔起。”
她换了身楼兰百姓的粗布衣裳,把头发胡乱束起。阿禾急得要哭,拽着她袖子不撒手:“那也该我去!我会说乌孙话,我——”
“你会种地吗?”林砚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精选的麦种,“乌孙王要的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使者。他要的是能让乌孙百姓吃饱饭的法子。”
她拍了拍阿禾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留下,帮安归守城。记住,城门绝不能开,拖时间。五天,最多五天,我一定带援军回来。”
当夜子时,城门暗道的闸门悄悄升起。
林砚带着十八个亲兵,马蹄裹了麻布,趁着夜色溜出了城。回头望去,楼兰城在月光下只显出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戈壁里一块沉默的石头。
头两天还算顺利。
他们专挑荒僻的野路走,白天躲在风蚀的岩洞里,夜里借着星斗赶路。可到第三天黎明,到底还是撞上了匈奴的游骑。
那是一支三十来人的巡逻队,本来该擦肩而过,可队尾一个新兵蛋子坐骑忽然惊了,嘶鸣声在寂静的戈壁上格外刺耳。
“跑!”
林砚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十几人朝着乌孙方向狂奔。身后箭矢嗖嗖地追上来,不断有人闷哼着摔下马去。一支流箭擦着她左臂划过,火辣辣的疼,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她伏低身子,死死抓着缰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等到终于甩掉追兵,天已经大亮。清点人数,十八个人只剩九个,个个带彩。简单包扎了伤口,嚼了几口硬得硌牙的馕饼,一行人继续上路。
第四天黄昏,赤谷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林砚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守城的乌孙兵用长矛指着这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眼神警惕。直到林砚举起那根已经折断一半的汉节——那是汉武帝亲授的使者节杖,虽然如今沾满了泥和血。
乌孙王猎骄靡是在王帐里见的她。
这男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鹰眼打量着林砚,从她还在渗血的胳膊,看到她身后那几个站都站不稳的亲兵,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根破节杖上。
“大汉的使者?”猎骄靡的声音像是戈壁上的碎石在摩擦,“就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帐中几个乌孙贵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林砚站稳身子,忍着左臂钻心的疼,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国书——虽然也被血浸透了一角。她展开,一字一句道:“大汉天子遣使与乌孙结盟,共击匈奴。此乃国书,请大王过目。”
猎骄靡没接,只是冷笑:“结盟?说得轻巧。你们汉军远在万里之外,就凭一张纸、几句话,就想让我乌孙几万儿郎去和匈奴拼命?我凭什么信你?”
帐中气氛陡然紧绷。
林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大王担心的,是粮草,是实力,是打不赢。”她直视着猎骄靡的眼睛,“可如果我能让乌孙的粮食产量翻三倍呢?如果我能教你们的百姓,在戈壁上开出良田,引天山的雪水浇灌,让乌孙从此再不闹饥荒呢?”
她解下腰间另一个小皮囊,倒出金灿灿的麦种。那是她在楼兰三年反复培育出的耐旱良种,颗粒饱满,在帐中火把映照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是我在楼兰试种的麦种,沙地里一亩能收四石。这是坎儿井的图样,”她又摊开一卷羊皮,上面是用炭笔精细绘制的引水渠图,“只要照着这个挖,天山雪水就能引到百里外的田地。这是改土之法,戈壁的盐碱地,我有法子让它变成能种庄稼的沃土。”
帐中安静下来。几个老臣凑上前,捏起麦种仔细看,又低头研究那图纸,小声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