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骄靡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依旧警惕:“空口无凭。”
“我留在乌孙。”林砚斩钉截铁,“半年。我亲自教你们的百姓耕种、修渠、改土。若半年后乌孙的粮食没有增产,我这条命,大王随时拿去。若成了——”她顿了顿,声音抬高,“请大王发兵一万,与我同解楼兰之围,将匈奴彻底逐出西域!”
猎骄靡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好。”他终于站起身,走下王座,接过林砚手中的麦种,“我给你三百人,赤谷城外最好的那片地。半年为期。若你真能做到——”他鹰隼般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光,“我乌孙愿与大汉结为兄弟,共击匈奴!”
猎骄靡终究没等半年。
因为林砚带来的不止是种子和图纸,还有她那双满是茧子和血口子的手。到乌孙的第二天,她就拖着受伤的胳膊下了地,和乌孙农人一起挖下第一锹土。她教他们看土壤的成色,教他们挖坎儿井的走向,手把手示范怎么育秧。
第七天,第一批试播的麦种在赤谷城外冒出了嫩芽。
第十天,猎骄靡站在那片绿意盎然的田埂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他回到王帐,击鼓聚将。
“点兵一万。”他只说了四个字。
楼兰城已到了绝境。
匈奴人连续猛攻五日,城墙被撞开了三道缺口,守军死伤过半。阿禾脸上糊满了血和灰,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安归瘫在王座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守不住了……开城吧,开城还能活几个……”
“不能开!”阿禾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师说了,她会回来——”
“回来?拿什么回来?”一个主降的老臣哭嚎,“乌孙凭什么帮我们?林使者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匈奴号角的战鼓声。
那声音从东边来,起初沉闷如远雷,渐渐清晰,越来越响,混杂着成千上万匹战马的奔腾声。城楼上的守军茫然抬头,看见地平线上,先是扬起冲天的沙尘,接着,两面大旗刺破烟尘,迎风展开。
一面是玄底赤纹的汉旗。
一面是乌孙的苍狼旗。
“援军!是援军!”不知谁先喊了出来。
城下,日逐王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望向东方。他看见乌孙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冲在最前面的,竟是个瘦削的身影——那人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手里却高举着一把汉剑。
“大汉、乌孙联军在此!”林砚的喊声在戈壁上回荡,“匈奴贼子,受死!”
猎骄靡一马当先,万骑紧随。乌孙骑兵憋了太久的仇,冲进匈奴阵中如虎入羊群。楼兰城门也在这一刻轰然洞开,阿禾带着最后几百守军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
匈奴人瞬间乱了阵脚。日逐王试图收拢部队,可兵败如山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不足五百残兵,头也不回地朝漠北逃去。
戈壁上,匈奴人的尸体铺了一地。
林砚从马上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阿禾冲过来扶住她,眼泪混着血水泥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老师……您真的回来了……”
“答应你的事,”林砚扯出个疲惫的笑,“总要做到。”
楼兰解围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西域。
先是且末、精绝这些小国派来使者,接着是于阗、疏勒,连远在葱岭以西的大宛都遣使来贺。各国使者挤满了楼兰王宫,带来的贡品堆成了山。
但林砚没闲着。
她带着弟子们,开始真正走遍西域。从塔里木河畔到天山脚下,所到之处,教人挖渠、改土、播种。坎儿井一条接一条地挖出来,戈壁滩上一片接一片地泛起绿意。原本只长骆驼刺的荒地上,麦浪在风里泛起金色的波纹。
一年后,汉武帝的诏书到了。
设西域使者校尉,总领诸国事务,护商路,屯田安民——这便是日后西域都护府的雏形。诏书上指名,由林砚兼任此职。
丝绸之路上,驼铃重新响了起来,从长安一直响到疏勒,响到大宛,响到更远的安息、大秦。
就在林砚准备带着西域诸国使者,启程回长安觐见时,一匹快马从玉门关方向疾驰而来,送信的信使几乎是滚下马的,手里高举的军报上,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赤羽。
“漠北急报!伊稚斜单于亲率十万铁骑南下,已破高阙,兵锋直指朔方!”
帐中瞬间死寂。
信使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颤:“还有……匈奴人用了毒计。他们、他们把病死的牛羊,扔进了我汉军必经之路的水源……沿途已有多处营寨爆发瘟疫。太医说,那瘟疫的源头,像是、像是当年中行说留下的方子……”
羊皮地图从林砚手中滑落,缓缓摊开在地。
地图上,从朔方到河西,再到刚刚安宁下来的西域,一条无形的战线正在燃烧。而比匈奴铁骑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水源中悄然扩散的阴影。
帐外,西域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沙海,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