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千亩良田秋收那日,整个长安都被震动了。
原本年年歉收、耗钱无数的皇家苑囿,经林砚半年打理,粟米总产竟翻了三倍有余,菜圃鲜菜四季不断,连育出的大豆良种,都比寻常品种颗粒饱满、出油更多。汉武帝带着满朝文武亲临苑囿查看,看着沉甸甸的粟穗压弯了枝,看着黑亮松软的田土,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升林砚为大司农丞,掌全国农桑改良之事,将她的堆肥、改土、粮豆轮作之法,先推广至京兆府十二县,再逐步铺向全国。
圣旨一出,朝堂哗然。
窦氏一党率先发难。少府窦佑领着十几位固守黄老旧制的官员,跪在未央宫前,直言“女子不得干政”,骂林砚是“罪臣余孽,以旁门左道惑乱君心”,说她的农法“违背祖制,污秽田土,必遭天谴”,逼着汉武帝收回成命。
更有甚者,暗中派人往京兆府各县散播谣言,说林砚的堆肥法会让田地“绝收三代”,谁家敢用,来年必颗粒无收。各县的豪强地主本就不愿费力气改土翻地,又得了窦氏的暗示,纷纷带头抵制,官府下发的农书竹简被扔在角落,堆肥场建起来也没人用,推广之事寸步难行。
林砚没有急着去朝堂争辩,也没有求汉武帝撑腰。她太清楚,嘴皮子上的输赢从来不算数,唯有实实在在的收成,才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她从大司农府挑了十几个勤恳识字的寒门子弟,收为弟子,把自己的农法拆解得明明白白,教他们认土、测墒、堆肥、防虫,随后带着弟子们,背着竹简、扛着锄头,一头扎进了京兆府最偏远的云阳县。
云阳县多山地,土地贫瘠,年年闹饥荒,也是抵制农法最凶的地方,当地的李姓豪强,更是窦佑的远亲,扬言“谁敢用林砚的法子,就收回谁家租种的田地”。
林砚到云阳的第一日,就遇上了麻烦。李豪强带着家丁,把县衙组织起来听农法课的农户们驱散,还当着林砚的面,把堆肥场的粪肥扬了一地,骂道:“哪里来的妖女,敢来云阳撒野?再敢蛊惑百姓,我打断你的腿!”
随行的弟子气得脸色发白,要去县衙报官,林砚却拦住了他们,看着李豪强,语气平静:“李员外,我不跟你争口舌。县衙旁边有二十亩官田,是出了名的‘跑沙地’,年年亩产不足一石。我与你打个赌,这二十亩地,我用我的法子种,你用你的旧法种,来年秋收,若是我的亩产不如你,我立刻离开云阳,再也不提农法推广之事;若是我赢了,你便要带头在云阳推行农法,如何?”
李豪强看着那片跑沙地,心里笃定这丫头必输无疑,当场拍板应下,还找了县令做见证,写了赌约。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带着弟子们,吃住都在田边的窝棚里。先深耕翻地一尺,把沙地底下的黏土翻上来,混着腐熟的秸秆肥、草木灰,改良沙土的保水保肥能力;再挖纵横交错的蓄水沟,把山地的雨水存起来,解决灌溉难题;播种时,推行宽窄行密植,一行粟米一行豆子,既养土又增产。
当地的农户们起初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见这个京城来的女官,天天顶着日头下田,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比庄户人还能吃苦,渐渐有人动了心,偷偷跑来问法子。林砚来者不拒,谁来问就教谁,还把自己带来的良种分给贫苦农户,帮他们改自家的菜园。
可麻烦接踵而至。这年入夏,关中大旱,紧接着就闹起了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从东边飞来,所过之处,田地里的庄稼被啃得精光,农户们哭天抢地,跪在田边烧香磕头,说蝗虫是“天虫”,不敢捕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年的收成化为乌有。
李豪强的田地里,庄稼已经被蝗虫啃得只剩秸秆,他非但不反思,反而带着人跑到林砚的田边,骂她是灾星,说就是她的邪门法子招来了蝗灾,要烧了她的田,祭祀上天驱蝗。
就在家丁们举着火把要冲上去的时候,林砚站在田埂上,厉声喝止:“蝗虫不是天虫,是害虫!烧了我的田没用,唯有捕杀,才能保住剩下的庄稼!”
她当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法子,对着围过来的农户们喊:“大家听我的!蝗虫怕火怕烟,夜里在田边点起篝火,蝗虫会往火里飞;白天用布网兜捕,捕来的蝗虫可以喂鸡喂鸭,还能炒熟了吃,高蛋白顶饿!还有,把田埂边的杂草除干净,蝗虫没有产卵的地方,来年就不会再闹!”
农户们将信将疑,可看着田里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庄稼,死马当活马医,纷纷照着林砚的法子做。夜里,田边篝火连片,蝗虫成群往火里撞,白天,大家拿着布网兜捕,没几日,田里的蝗虫就少了大半。更让大家惊喜的是,林砚的二十亩试验田,因为种得密、秸秆壮,又提前在田边挖了防虫沟,蝗虫啃食的程度远轻于其他田地,依旧绿油油的一片。
经此一事,云阳的农户们彻底服了。大家都信了林砚的法子,纷纷跟着她改土、堆肥、防虫,连之前不敢得罪李豪强的佃户,都偷偷跑来学农法。李豪强看着自己光秃秃的田地,再看看林砚那片依旧长势喜人的试验田,脸涨得通红,再也不敢来找麻烦,灰溜溜地躲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