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上郡那日,朔风卷着黄沙,拍得马车篷布猎猎作响。林砚掀帘下车,入目是望不到边的戈壁荒滩,干裂的土地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废弃的灌溉渠被黄沙填平,军屯的营房破旧不堪,守屯的军卒们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戒备。
掌管军屯的屯将窦威,是窦佑的堂弟,早已得了京中授意,打定主意要让林砚栽在这里。他领着几个亲兵懒洋洋地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林都尉远道而来,只是我这军屯贫瘠,兵卒都要忙着守边,没多余的人手伺候您搞那些乡野把戏,粮草种子也只够军卒糊口,怕是帮不上您什么忙。”
随行的弟子气得脸色发白,林砚却神色平静,只淡淡扫了一眼荒废的田亩,便带着弟子们在屯边搭了个简易的窝棚住下,连营房都没进。接下来的三日,她顶着漫天黄沙,走遍了军屯所辖的三千亩荒田,摸清了症结所在:这片地不仅沙化盐碱严重,更要命的是原本引黄河水的灌溉渠,年久失修又遭匈奴破坏,早已断水,无水浇地,再好的农法也无用。
她当即定下方案:先修淤灌渠,引黄河水冲碱压沙,再用秸秆混着羊粪堆肥改土,同时在田边种沙棘固沙,打造防风林。可窦威不仅不给人手,还暗中吩咐军卒,谁敢帮林砚,就罚去守最危险的烽燧,军卒们怕受罚,都不敢靠近。
林砚没有求人,带着十几个弟子,拿着铁锹锄头,亲自下渠清淤。朔风割得人脸生疼,黄沙灌满了口鼻,她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冻裂的口子渗着血,沾了泥水疼得指尖发颤,却从未停下手里的活。有几个老军卒看不过去,想起之前京中传来的消息,说这位女都尉能让盐碱地变良田,能带着百姓抗蝗灾,偷偷趁着换岗的间隙,跑来帮着清渠。
这日黄昏,林砚正蹲在渠边,用木片刮掉手上结的血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勒马停在不远处,为首的男子一身银甲,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正是奉旨来上郡练兵的卫青。
卫青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渠边,目光先落在她冻得红肿、布满裂口的手上,又扫过已经清出大半的渠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对着林砚微微拱手,声音低沉有力:“林都尉,别来无恙。”
林砚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回礼。自长安一别,她只在圣旨里听过卫青的名字,从未想过会在这荒寒的边境重逢。她拢了拢沾了沙土的衣摆,语气平静:“卫将军。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将军。”
“我奉陛下之命,在此练兵,听闻林都尉来上郡打理军屯,特意过来看看。”卫青的目光落在蜿蜒的渠沟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敬佩,“我守边多年,从未有人能在这荒滩上动土修渠,林都尉以女子之身,亲力亲为,卫某佩服。”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的亲兵,吩咐道:“调一队工兵过来,帮林都尉清渠修坝,再把营里的二十头耕牛、十副新犁送过来。”
林砚连忙摆手:“将军,这万万不可,练兵要紧,我不能耽误将军的军务。”
“军屯粮草,本就是军务的根本。”卫青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落在远处的荒田上,“将士们守边,靠的是手里的刀枪,更是肚子里的粮食。林都尉在这里种出粮,就是帮我稳住军心,何来耽误之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凡有需,你只管派人去羽林卫大营找我,卫某定当全力相助。”
说罢,他又从亲兵手里拿过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林砚面前:“这是军中的金疮药,治裂伤冻伤最是管用,比民间的草药见效快。边境苦寒,林都尉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林砚看着他递过来的瓷瓶,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自从来了上郡,她遇到的不是刁难就是冷眼,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地顾及到她的伤。她接过瓷瓶,躬身道谢:“多谢将军,林砚定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将军相助,定让这三千亩荒田,长出足够的粮草。”
卫青微微颔首,没有多留,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黄沙里,一道挺拔的背影。
有了卫青调来的工兵和耕牛,修渠的进度快了数倍。不到一个月,纵横十几里的淤灌渠便修通了。黄河水顺着沟渠流进荒田,冲走了表层的盐碱,留下肥沃的淤泥,林砚带着军卒们堆肥、固沙、播种,把从关中带来的耐旱良种,按粮豆间作的法子种进了地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风沙漫天的黄昏。一小股匈奴骑兵趁着风沙突袭,直奔屯边的粮草营而来,守营的军卒猝不及防,乱作一团。窦威带着亲兵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林砚却抄起铁锹,带着弟子和帮忙的军卒,躲在刚挖好的渠沟里。她熟知地形,算准了骑兵的冲势,等匈奴马队冲近,便带着人扬着黄沙往马眼里撒,同时用铁锹砍马腿,配合闻讯赶来的烽燧守军,竟硬生生打退了这股骑兵,还生擒了两个匈奴兵。
战事刚歇,卫青便带着一队骑兵赶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砚面前,目光上下扫过她沾了血污的衣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有没有受伤?”
林砚摇了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沙土,笑道:“多谢将军赶来,我没事,只是沾了些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