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暴,似乎以林砚的大获全胜告终。
散朝时,日头已高。长长的宫道台阶上,人影散乱。卫青特意在宫门外等了等,见林砚出来,笑着迎上去,压低声音:“今日可真叫我开了眼。你那竹简砸下去,公孙老头儿脸都绿了。往后这朝堂上,谁再想拿钱粮说事给你下绊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林砚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慢慢敛去了。她同卫青并肩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光影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对劲,仲卿。”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嗯?什么不对劲?不是赢得很漂亮么?”卫青侧头看她。
“赢是赢了,”林砚摇摇头,语速放缓,带着思索,“公孙弘此人,迂阔保守是真,但绝非蠢人。他在朝堂上发难,矛头直指常平仓,话说得那么满,那么死……像是认准了能咬下我一块肉。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她停下脚步,看向卫青,眼底有一丝清晰的疑虑:“我心里不踏实。常平仓的账……恐怕,真没那么干净。”
卫青神色也严肃起来:“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砚吐了口气,“但愿是我想多了。你先去准备出征事宜,粮草调度,我会盯着,绝不会误了你的事。我这就回去,把各郡的账,再从头到尾,亲手捋一遍。”
回到大司农府,她连官服都未换,径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账册竹简之中。烛火挑亮,算筹摆开,她摒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书吏打下手,一卷一卷,重新核对。
夜渐深,更鼓声遥遥传来。
越是对,她心里那点寒意就越重。初看,各郡报上来的账目,条分缕析,数字工整,出、入、存,一笔笔环环相扣,所有印信、画押齐全无误,天衣无缝。
可当她将各郡最终“结存”的粮食数目,逐郡相加,得到一个总数;再与各地实际盘点上报的“仓廪实存”总数去比对时……
那笔数字,对不上了。
不是小数目。是近三十万石的缺口。
三十万石粮食……林砚盯着算筹排列出的最终结果,指尖有些发凉。那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大半年。这么多粮食,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而且是在账目做得如此漂亮,漂亮到连她都几乎看不出破绽的情况下消失的?
能把手脚做到这个地步,能调动、或者说,能掩盖这么多郡县粮仓的实情……这背后的人,或者这股势力,它的触角,恐怕早已深深扎进了帝国的肌体之中,不止于庙堂,更在江湖,在那一座座看似平静的官仓之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林砚吹熄了灯,独坐黑暗之中,只有眼底一点微光,映着冰冷的数字。
鬼蜮,原来真的藏在粮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