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了下去。
谢砚辞喝酒上脸,两瓶啤酒下肚,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比平时更多了。他开始讲他以前的事,讲他第一次进副本时的糗样,讲他差点被一只低级怪打死,讲他当时有多害怕。他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飘荡,带着一点酒意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诚。
“我当时就想,完了完了,我还没谈过恋爱呢,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谢砚辞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灌了一口啤酒,“后来想想,谈恋爱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多吃几顿烧烤。”
苏清鸢说:“你是因为谈不到才这么说的吧。”
“鸢姐你这个人真的——”谢砚辞噎了一下,“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徐锦时被他们的对话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串暖黄色的小灯泡,灯光把他的瞳孔映得像两颗小小的琥珀。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精心设计过的好看,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好看。
郁秋看着他的笑容,喉结动了动,然后低下了头。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
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用力的结果。铝罐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金属。他愣了一下,把那团铝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拿了一罐新的,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郁秋,”谢砚辞忽然叫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郁秋抬起眼睛看他。
“我一直这样。”他说。
“也是,”谢砚辞挠挠头,笑了,“你是我们里面最稳重的那个,来,我们敬你一杯。”
他举起啤酒罐,苏清鸢也举了起来,徐锦时跟着举了起来。
郁秋看着面前三只举着啤酒罐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了自己手里那罐。
四个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谢砚辞说。
“干杯。”徐锦时说。
苏清鸢没说话,但把啤酒罐举高了一些,算是附和。
郁秋也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冰河,在胸腔里慢慢化开。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烧烤签子上,一根一根地数着。不是因为他想数,而是因为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视线,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他听见徐锦时在笑。
那笑声就在他对面,很近,近到他能听清笑声里每一个细微的起伏和转折。那笑声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揉着他的心脏,揉得又疼又暖。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也是一个这样的夜晚,有风,有星星,有烧烤的味道。那时候他和徐锦时还没有进过副本,还在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那天徐锦时非要拉着他去吃路边摊,说有一家新开的烧烤店特别好吃,不去了会后悔一辈子。他被他拉着跑了好几条街,跑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满头大汗,徐锦时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到了到了就是这家”,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天的烧烤其实味道一般,肉烤得有点老,孜然放得太多,但徐锦时吃得很开心,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他看着他,心想,这个人,他想看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多到他把那些记忆压在心里,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沉积岩一样,每一层都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郁秋?”徐锦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郁秋猛地抬起眼睛。
徐锦时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微微歪着头,表情里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关切:“你发什么呆呢?鸡翅凉了就不好吃了,给你。”
他把那串鸡翅递过来,手指捏着竹签的末端,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郁秋看着那串鸡翅,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灰。
他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锦时笑了笑:“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过头去继续跟谢砚辞说话了,好像刚才那串鸡翅只是一次普通的传递,不值一提,不需要多想,也不需要记住。
郁秋低下头,咬了一口那串鸡翅。
鸡翅确实凉了一些,表皮没有那么脆了,但味道还在。蜂蜜的甜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中带辣,辣中带甜,像极了某个人。
他慢慢地把整串鸡翅都吃完了,一根骨头都没剩。
夜越来越深了。
隔壁桌的那几个工人已经走了,那对情侣也走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老板在炭火前打着哈欠,但还是没有催他们,甚至又烤了一盘馒头片送过来,说是“赠的,不要钱”。
谢砚辞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苏清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锦时,说:“他醉了,得送他回去。”
“我来吧,”徐锦时说,“我知道他住哪儿。”
苏清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她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即使喝了酒,即使已经很晚了,她的每一个动作还是保持着那种近乎强迫症的条理和秩序。
郁秋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喝多,他的酒量一直很好,或者说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喝多。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拉进副本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生存的基本条件,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徐锦时把谢砚辞从桌上拉起来,谢砚辞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再来一瓶”“我没醉”之类的话。徐锦时费力地撑着他,左腿因为受伤的原因有些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郁秋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手臂抬起来了一点,像是想要去扶,但只抬了几厘米就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没有过去。
苏清鸢走了过去,从另一边扶住了谢砚辞,分担了一部分重量。徐锦时松了口气,对她笑了笑,说“谢谢鸢姐”。
苏清鸢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郁秋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郁秋读懂了那一眼里的内容。苏清鸢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到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这是她最大的善意。
四个人走在凌晨两点的街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一场无声的舞蹈。夜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静谧,把烧烤的味道一点一点地从他们身上吹散。
徐锦时走在前面,和苏清鸢一左一右架着谢砚辞。谢砚辞已经不省人事了,头歪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液体,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郁秋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徐锦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几年前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却比以前更宽阔了,大概是这段时间在副本里打拼的结果。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有些晃眼。
郁秋想起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徐锦时走在他前面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那个回头没有任何意义,就是单纯地想看看他,就是想确认他还在后面。
现在不会了。
徐锦时不会回头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记得了。关于郁秋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记忆里了,他走在前面的时候不会想到要回头,不会想到要确认后面那个人还在不在,不会想到要对他笑一下。
他只是往前走。
郁秋跟在他后面,像以前一样,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循环往复,永不停歇。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凉薄的光。
郁秋想,这就够了。
能这样看着他,能跟在他身后,能在副本里挡在他前面,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手,能在他笑的时候听到那笑声,能在他递过来一串鸡翅的时候伸手接住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他不需要更多了。
他垂下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回胸腔最深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他所有的秘密。他把盖子盖上,锁好,把钥匙扔进了看不见的深渊里。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走在徐锦时身后,走在凌晨两点的街上,走在路灯和月光交织成的光影里,走在他自己选择的、安静而漫长的守护里。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一朵云,遮住了月亮。
云很快又飘走了,月亮重新露了出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他们在这条河流里走着,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被命运的手牵着,走向不知道在哪里的前方。
谢砚辞忽然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什么醉话。苏清鸢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但还是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徐锦时笑了,那笑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郁秋听到那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光到达地球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快要看不见了,但确实是在发着光的。
他继续走着。
脚步声很轻,轻到听不见。
但他确实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