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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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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明心精神病院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锈蚀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笼罩在医院上空的灰色迷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露出被遮住太久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徐锦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他头发微微晃动。副本里的阴冷还残留在骨缝里,但现在被风吹着,反而觉得那些寒意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谢砚辞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从医院仓库顺出来的三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徐锦时,又扔了一瓶给靠在墙边的苏清鸢,最后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大口,灌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难得的正经,没有平时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桃花眼里的笑意也变得温和而安静,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苦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苏清鸢没说话,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反复了两三次。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战斗后的肾上腺素退潮,身体开始诚实地反馈疲惫。她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也从原本一丝不苟的盘发里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侧,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去整理。

郁秋站在最远处,和他们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

他的外套不见了,不知道是在副本里丢的还是在打斗中脱掉的,只剩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T恤上破了好几个口子,边缘被血浸得颜色更深,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怪物的。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擦伤,血已经凝了,但还没结痂,在路灯下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处理那些伤口,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徐锦时身上。

徐锦时正侧对着他,仰头看星星的姿势还没变,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的弧度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和疲惫比平时淡了一些,但形状还是很好看。

郁秋记得那个形状。

记得那张嘴笑起来的样子,抿起来的样子,生气时微微嘟起的样子,哭起来时颤抖的样子。记得它喊他名字时的每一个音节,记得它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它在耳边轻声说“晚安”时呼出的热气。

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怎么都磨不掉。

但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他垂下眼睛,把目光从徐锦时身上移开,低头拧开了谢砚辞递给他的那瓶水——什么时候递的,他没注意,大概是刚才谁顺手塞过来的。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倒是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歇了歇。

“走吧,”谢砚辞说,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找个地方吃东西,饿死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苏清鸢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说点正常人会说的话。”

“正常人说什么?”

“‘好想去吃烧烤’,而不是‘我能吃下一头牛’。”

“那多没意思。”谢砚辞笑嘻嘻地揽过徐锦时的肩膀,“锦时你说,你想吃什么?”

徐锦时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有些不稳——他在副本里受了点伤,左小腿被一只精英怪物的触手抽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多疼,现在走起路来才发现那片皮肤青紫了一大块,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烧烤吧,”他说,“大难不死,得吃点有烟火气的。”

“行!烧烤!我知道城南有家老店,开到凌晨三点,味道绝了,我上次跟朋友去吃过——”

“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苏清鸢面无表情。

“……鸢姐,你这句话真的很伤人。”

郁秋走在最后面,像一片安静的影子。他看见了徐锦时走路时那个细微的姿势变化,看见了那只左腿在承重时微微的迟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一个想要去扶却硬生生收住的动作。

他没有上前。

他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会太远让人觉得疏离、也不会太近让人觉得压迫的距离,一步一步走在路灯下,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谢砚辞说的那家烧烤店出现在一条老街的巷子口。

店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就是那种居民楼一楼改的门面,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顶上拉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正在炭火前忙活,油烟和肉香混在一起往天上飘,光是闻到那个味道,饥饿感就翻涌上来了。

这会儿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另一桌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刷手机,男孩在剥花生。

“老板!”谢砚辞一屁股坐到离炭火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扯着嗓子喊,“羊肉串三十串,牛肉二十串,鸡翅十个,烤茄子两个,烤韭菜一份,烤金针菇一份,生蚝来一打,再来一打啤酒!”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冰柜里往外拿东西。

徐锦时在他旁边坐下,顺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面前的桌子,擦完又觉得没必要,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一边。苏清鸢在他们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湿巾——她不管去哪儿都随身带着湿巾——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碗筷擦了一遍,然后把其他人的碗筷也拿过去,一个一个地烫好摆好。

谢砚辞看着她的动作,感慨道:“鸢姐,以后谁娶了你真的是上辈子积德。”

苏清鸢把烫好的碗推到郁秋面前,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谢砚辞一眼:“闭嘴。”

郁秋在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徐锦时的斜对面。

这个位置是谢砚辞随手拉出来的,没有刻意安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四个人吃饭嘛,不就是这么坐的,谁挨着谁,谁对着谁,都是随机的事。

但郁秋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徐锦时的全脸。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徐锦时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皮肤在副本里熬得有些苍白,但现在被灯光一照,反而显出几分瓷白透亮的质感,像是那种老手艺烧出来的薄胎瓷器,灯光能透过胎体映出朦朦胧胧的光。

他正低着头跟谢砚辞说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秋天里落下来的第一场雨,细密而干净。

郁秋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碗上。

苏清鸢把碗烫得很干净,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热水蒸腾出来的湿气,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雾。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烧烤上得很快。老板大概是看出了这四个人刚从什么不太好的地方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的破脏的脏,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和血迹,一看就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平的事——所以先给他们烤了一批肉串端上来,说了句“慢慢吃,不够再加”,就又回去忙了。

谢砚辞抓起一把羊肉串,先递给徐锦时两串,又递给苏清鸢两串,然后自己拿了两串,最后把那剩下的半把往郁秋面前推了推。

郁秋看着那堆烤肉,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真的没有食欲。不是矫情,是每次从副本里出来之后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胃是空的,但什么都吃不下。这种状态通常会持续一两个小时,等身体的应激反应彻底过去之后,饥饿感才会真正涌上来。

“郁秋你怎么不吃?”谢砚辞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问,“不好吃?还是你吃不惯羊肉?”

“没。”郁秋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肉烤得确实不错,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的比例刚刚好,肥肉的部分烤出了油,咬下去满嘴香。他慢慢嚼着,味蕾像被慢慢唤醒,一点一点地开始工作。

徐锦时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他吃东西不快,每次只咬一小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那种满足感是藏不住的,像一只被挠了舒服位置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惬意。

郁秋记得,以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徐锦时总喜欢把他觉得好吃的东西夹到他碗里,一边夹一边说“你尝尝这个,真的超好吃”,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给出评价。如果他觉得好吃,徐锦时就会露出那种“我就说吧”的得意表情,如果他觉得一般,徐锦时就会皱起眉头说“你是不是没味觉啊”。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胸口,每一下都又沉又闷。

他咬了一口烤馒头片。

馒头片烤得金黄酥脆,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甜丝丝的,是他以前不怎么吃的口味。但徐锦时喜欢。徐锦时每次吃烧烤必点烤馒头片,而且要加蜂蜜的,不加蜂蜜就不好吃,这是他的原话。

“这馒头片不错,”谢砚辞也咬了一口,点头评价,“脆,甜,好吃。”

徐锦时说:“是吧,我就说烤馒头片是烧烤的灵魂。”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灵魂定义,烤馒头片算什么灵魂,羊肉串才是灵魂好吗?”

“羊肉串是肉身,烤馒头片是灵魂,不冲突。”

苏清鸢听不下去了,拿起一罐啤酒推到徐锦时面前:“喝酒。”

徐锦时笑了,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啤酒沫,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郁秋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拿起啤酒,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烤肉的油腻,也冲淡了一些别的什么。

谢砚辞大概是他们中间话最多的那个人,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会冷场。他一边吃一边讲副本里那些惊险的瞬间,讲得绘声绘色,表情丰富得像在演舞台剧,连苏清鸢都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两次。

“——然后那个“神眼”就从天花板上下来,脸离我就这么近,”谢砚辞比划了一下,“大概就这么近,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他比划的那个距离大概只有两三厘米。

“你下次能不能别再站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徐锦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每次都是这样,不是说好奇心害死猫吗,你是猫?”

“我属猫的。”

“你属什么的自己心里没数?”

“那我重新属。”

苏清鸢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她把笑容收得很快,低头喝了一口啤酒,用啤酒罐挡住了半张脸。

郁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喝一口啤酒,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眼桌上的某个人——大多数时候是看徐锦时,但他把每一次目光的停留都控制得很短,短到没有人会觉得异常。

他学会了控制。

在这个团队里,他是最沉默的那个。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说得越少,暴露得就越少。说得少,就不会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得少,就不会不小心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动作。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深度。

但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比如刚才在副本里,神眼的主眼球被击破的那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掉。有一块石头正好朝着徐锦时的方向落下来,不算太大,但砸在头上也够呛。

郁秋看见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动了。他冲过去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把抓住徐锦时的胳膊把他拽开,碎石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砸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松开了手。

整个动作发生在一秒钟之内,快得像是按了快进键。他松开手之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只是说了句“小心”。

徐锦时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郁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一点点的意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郁秋读不懂。但徐锦时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转向了谢砚辞那边,好像刚才那个瞬间的对视只是一次偶然的交汇,不值得放在心上。

郁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碎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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