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秋接过刀,问:“你要我帮你拿多久?”
徐锦时笑了,那个笑容郁秋记了很多年。
“等我回来拿。”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拿。
郁秋握着归叶,等了很久。等过春天银杏树发芽,等过夏天蝉鸣聒噪,等过秋天叶子金黄,等过冬天枝头光秃。一年又一年,归叶的刀柄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包浆,刀身上的血痕被他的手指抚过了无数次,但徐锦时始终没有回来拿。
后来郁秋不再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等了,而是因为他等不下去了。他带着归叶离开了那个地方,走进了系统,加入了小队,遇到了失忆的徐锦时。
他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能停止等待。
但他错了。
他带着归叶,归叶就是那个地方。他握着归叶,归叶就在提醒他——你在等一个人,你一直在等一个人,你永远在等一个人。
“郁秋。”林宵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郁秋抬起头。
林宵樾看着他,手里握着烬刃,短刀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刀刃上缓缓流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你还好吗?”她问。
郁秋点了点头。
林宵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就此打住。她是林宵樾,她用的是短刀,她的战斗方式决定了她的性格——短刀使用者需要近身,需要直面,需要在一臂的距离内解决一切。她不会像谢砚辞那样保持距离,不会像苏清鸢那样从远处观望,不会像赵明远那样用锁链困住问题然后慢慢解决。
她会直接走到你面前,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然后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现在她就这么做了。
她走到郁秋面前,站定,直视他的眼睛。
“你骗不了我。”林宵樾说,“从第一天起你就骗不了我。你看徐锦时的眼神,和你看其他人的眼神不一样。你跟他说话的语气,和跟其他人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郁秋问。
“我用的也是刀。”林宵樾说,“我知道一把刀如果被主人遗弃了,它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郁秋的手指在归叶的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归叶没有被遗弃。”他说。
“我知道。”林宵樾说,“但它也不是你的。它在你手里,但它不属于你。这种感觉就像你手里握着一把别人的刀,你知道应该还回去,但那个人不在了,你只能替他一直握着。”
她停顿了一下。
“郁秋,你在替谁握着归叶?”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郁秋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替谁握着归叶?
他在替徐锦时握着归叶。
但徐锦时就在这里,活生生的,站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走在同样的副本里,握着另一把武器。
一把叫云回的枪。
郁秋忽然觉得喉咙很苦。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那个人形说。
郁秋一直以为,等的人是他。
但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个人形说的“他”,不是郁秋。
也许是徐锦时。
也许徐锦时也在等一个人,一个他忘记了的人,一个他记不起来的人,一个他只能在梦里见到的模糊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醒来时觉得身边应该躺着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某个旋律时心脏抽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到郁秋的时候会有一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冲动。
他在等一个他忘记的人。
而那个被忘记的人,也许根本就不是郁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郁秋浇了个透心凉。
他以为徐锦时忘记的是他。
但如果徐锦时忘记的不是他呢?
如果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白衣少年是他,但白衣少年爱的人,不是郁秋呢?
郁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那些画面中,白衣少年看青衣少年的眼神,他不会认错。那种眼神里有喜欢,有心动,有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那不是“好朋友”的眼神,不是“队友”的眼神,而是“我喜欢你”的眼神。
但“喜欢”和“爱”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也许白衣少年只是喜欢青衣少年,但没有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程度。
也许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一个让徐锦时真正爱过的人。
一个让徐锦时即使忘记了一切,身体还在记得的人。
郁秋睁开眼睛,看着归叶刀身上的血痕。
那道血痕是徐锦时留下的。
但如果徐锦时心里有另一个人,为什么他会把归叶留给郁秋?为什么他会说“帮我拿着”?为什么他会说“等我回来拿”?
除非……
归叶不是留给郁秋的。
归叶是郁秋自己拿走的。
郁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记忆,像是被强行塞进来的碎片,尖锐、模糊、带着刺痛。
画面中,徐锦时躺在地上,身边是一把长刀。郁秋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血从徐锦时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郁秋的手,染红了地面,染红了那把长刀的刀柄。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
郁秋拿起了那把长刀。
不是徐锦时给他的。
是他自己拿的。
因为他害怕。害怕徐锦时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们之间存在过什么。所以他拿走了那把刀,把它当成一个证据,一个证明徐锦时存在过、他们相遇过、那些日子不是一场梦的证据。
归叶不是徐锦时给他的。
归叶是他偷的。
他偷走了徐锦时的刀,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徐锦时留给他的。他偷走了那些记忆,然后告诉自己徐锦时只是忘记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他偷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份,然后告诉自己——我就是那个青衣少年,我就是被遗忘的那个人,我就是他应该回来找的人。
但如果他不是呢?
如果真正的青衣少年另有其人呢?
如果徐锦时忘记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郁秋呢?
郁秋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控制住的颤抖,而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整栋楼的地基都在摇晃的那种颤抖。
他握不住归叶了。
长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插进了地面。刀身摇晃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郁秋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恐惧、怀疑、自我否定、还有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他真的爱徐锦时吗?
还是他只是爱上了“被遗忘的人”这个身份?
他以为自己是在等徐锦时回来,但如果他等的从来就不是徐锦时呢?如果他等的是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的、永远不会存在的影子呢?
“郁秋!”林宵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郁秋的肩膀上,力度很大,大到他感觉到了痛。
痛是好的。
痛能让人清醒。
郁秋慢慢直起身,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了一眼林宵樾,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归叶,然后弯下腰,把刀捡了起来。
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握紧了它。
不管归叶是怎么到他手里的,不管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徐锦时忘记的人是不是他——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握着归叶,归叶在他手里。
这把刀见证过他和徐锦时之间的一切。
就算那些“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编造的故事,那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故事。
他不能放弃它。
就像他不能放弃徐锦时。
哪怕徐锦时永远不会回来找他,哪怕徐锦时永远不知道他在等,哪怕徐锦时最终和谢砚辞在一起,成为了别人的搭档、别人的战友、别人的——
郁秋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归叶插回刀鞘,看向林宵樾。
“我没事。”他说。
林宵樾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只是说了一句让郁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靠着我。我的刀很快,但我的肩膀不硬。”
郁秋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两个小组在副本的第三个小时重新汇合了。
汇合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棋盘。天花板上悬挂着七盏灯,每盏灯的颜色不同,对应着七个人武器发出的光芒——银白、幽蓝、暗红、金橙、深紫、翠绿、墨黑。
七盏灯,七个人。
像是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这不对劲。”赵明远站在棋盘的最边缘,缚缠在手臂上,锁链垂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个布局……太刻意了。”
孟河蹲在棋盘中央,双生握在手中,刀刃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他用刀尖轻轻敲了敲地面,大理石发出了空洞的回声。
“下面是空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