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在下面。”周烬补充,无摧的盾面贴着地面,他通过盾牌的震动感知到了地下的动静,“很大的东西,活的。”
苏清鸢已经开始找狙击位了。她抱着蕴兮,在大厅边缘快速移动,最终在一处凸起的石柱后面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她趴下来,将蕴兮架在石柱的凹槽处,瞄准镜对准了棋盘中央。
“我准备好了。”她说。
所有人都在等徐锦时的指令。
徐锦时站在棋盘的正中央,云回握在手中,枪口朝下。他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些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中找到某种规律。但他看到的不是棋盘的布局,而是那些颜色——黑和白,像极了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画面。白衣少年和青衣少年,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大家散开,保持队形。”徐锦时终于开口,“周烬站在棋盘边缘,盾面朝内,防止有东西从外面进来。明远,你站在周烬旁边,锁链负责拦截。孟河,你在暗处,不要暴露位置。宵樾,你在我右侧,刀准备。砚辞,你在周烬和宵樾之间的位置,远程支援。清鸢,你保持现在的位置,听我指令开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郁秋。
“郁秋,你在我左侧。”
郁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到徐锦时左侧两步远的位置,归叶出鞘,长刀斜指向地面。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守阵型,七个人各司其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圈。徐锦时站在最中央,不是因为他需要保护,而是因为他是指挥,他需要看到所有人。
但在郁秋站到他左侧的那一刻,徐锦时的身体做出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他的右手微微向左侧偏了一点,像是在确认郁秋的存在。
云回的枪口指向了郁秋的方向。
不是瞄准。
是靠近。
郁秋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归叶的刀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记得这个习惯。
很久以前,徐锦时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朝他这边偏一点。不是因为他需要保护,而是因为他习惯了郁秋在他左侧。那个位置是安全的,是可靠的,是徐锦时在无数场战斗中确认过的、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地方。
现在徐锦时又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身体自己做出了选择。
就像那些肌肉记忆一样。
棋盘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开始上下起伏,像是变成了活物在呼吸。天花板上七盏灯的光芒开始闪烁,频率和地面的震动保持一致。
然后棋盘中央裂开了。
大理石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口。洞口里涌出一股白色的雾气,和副本入口处的浓雾一模一样。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上升,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拉上来。
是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比人还高,宽度足够并排站下三个人。镜框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镜面不是普通的镜面——它没有反射出站在它面前的徐锦时和郁秋,而是显示出了另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山,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处有一片建筑群,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建筑群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黃,在风中沙沙作响。
徐锦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识那座山。
他认识那片建筑群。
他认识那棵银杏树。
那是“云归处”。
不是副本里的那个,是真实存在的那个,是在他的记忆深处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那个地方。
镜面中的画面开始变化,像是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相册。银杏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翠绿,又从翠绿变成金黄;建筑群的墙壁从崭新变得斑驳,又从斑驳变得崭新;画面中开始出现人影,模糊的、快速的、一闪而过的人影。
然后画面定格了。
镜面上出现了七个身影。
七个。
不是五个,不是六个,是七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有一个徽章,和之前那个人形身上的徽章一模一样。他们站在这面镜子前,排成一排,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徐锦时看着那七个人的脸,心跳越来越快。
他认识他们。
不,他不认识。
但他认识。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崩溃了——他的大脑在说“你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的心脏在说“你认识,你认识他们,你全都认识”。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高,同样的站姿。但表情不同——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徐锦时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那个人是“徐锦时”。
是过去的徐锦时。
是失忆之前的徐锦时。
在他左侧,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那人微微侧头,看着“徐锦时”,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他的五官和郁秋一模一样,但气质不同——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活着的光,而郁秋的眼睛里只有克制和压抑。
那个人是“郁秋”。
是过去的郁秋。
是还没有开始等待的郁秋。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面孔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见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徐锦时盯着那五个人的脸,拼命地回忆,拼命地在那些记忆碎片中搜索。他找到了——在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在银杏树下,在建筑群中,在无数个他和郁秋并肩而立的画面之外,还有这些人的身影。他们是队友,是战友,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伙伴。
他们是徐锦时忘记的另一些人。
不仅仅是郁秋。
他忘记了一整支队伍。
镜面中的画面再次变化。那七个人开始移动,开始战斗,开始在不同的场景中出生入死。徐锦时看到了自己拿着归叶冲在最前面,看到了郁秋在他身后用某种远程武器掩护,看到了其他五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是一个整体。
他们是一支队伍。
他们比现在的“七个人”更强、更默契、更像一个真正的团队。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色调从温暖变得冰冷,节奏从平稳变得混乱。徐锦时看到了火光,看到了爆炸,看到了血。画面剧烈地震动着,像是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
他看到自己倒在了地上。
归叶落在他身边,刀身上沾满了血。
他看到郁秋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他看到其他五个人也在战斗,也在受伤,也在流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被黑暗吞没。
然后画面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淡出,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镜面恢复了正常。
它开始反射站在它面前的人——徐锦时和郁秋的脸并排出现在镜面上,和刚才画面中那七个人的站位一模一样。
徐锦时站在中间,郁秋在他左侧。
和过去一模一样。
但镜面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五个人不在。
因为他们不是那五个人。
苏清鸢不是那个人,林宵樾不是那个人,谢砚辞不是那个人,周烬、孟河、赵明远都不是那五个人。他们是新的,是后来的,是在那七个人消失之后才出现的。
徐锦时看着镜面中自己和郁秋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忘记的不只是郁秋。
他忘记的是一整段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他有一支完整的队伍,有七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一棵银杏树,有一个叫“云归处”的地方。他在那段人生里用刀,他的刀叫归叶。他在那段人生里认识郁秋,在那个银杏树下,在那个雨夜,在那个病床前。
那段人生被封印了。
被谁封印的?为什么封印?那些队友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也像他一样失去了记忆?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郁秋站在他左侧,也看着镜面。
但他看的不是镜面中的画面。
他看的是徐锦时的侧脸。
徐锦时的表情在变化——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迷茫,从迷茫到某种郁秋看不懂的东西。郁秋不知道徐锦时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看到的镜面和他们看到的完全不同。
郁秋看到的镜面里,只有一个人。
他自己。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画面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银杏树,没有建筑群,没有队友,没有徐锦时。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不是归叶。
是一把他不认识的刀。
镜面中的“郁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暖,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东西,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知道我是谁吗?”镜面中的“郁秋”开口了。
郁秋没有回答。
“我是你。”“郁秋”说,“是如果没有遇到徐锦时,你会变成的样子。”
镜面中的画面开始变化。“郁秋”的身边出现了很多人,但那些人都在远离他,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伸出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穿过那些人的身体,像是穿过空气。
“你一直以为徐锦时是你的救赎。”“郁秋”说,“但你错了。徐锦时只是让你暂时忘了你是谁。真正的你,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永远一个人,不会有任何人留在你身边。”
郁秋的手指在归叶上收紧了。
“你不是我。”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只是一个幻象。是副本用来制造混乱的工具。”
“郁秋”笑了。那笑容和郁秋一模一样,但比郁秋的任何笑容都要冷。
“你可以这么想。”他说,“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徐锦时忘记你,你害怕的是——就算他记得你,你们也不会有结果。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你,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郁秋闭上了眼睛。
镜面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不再听了。
他知道那是幻象。
但幻象说的话,不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