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寒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所有人都是垃圾,而他是最臭的那一个。
他静静地躺在某棵树的树荫下,回顾自己这十二年的人生。
从小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去世了,父亲把他捡回来,他住进了大房子,但他不喜欢继母和弟弟,逃出来了。
他随手抓了点钱,坐着公交车七转八转找到了从前和母亲的住处,但那只是母亲租的房子,现在已经有了新租户了。
看到那里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海寒果断离开,但他不知道该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就随机选中这棵树躺一会儿,难得的清静。
可他没想到,他就这么躺着都有人来惹他不痛快。
……
盯着那个去而复返的男生放在他旁边的水,海寒顿了几秒,一脚踹过去,泄愤似的,爬起来走了。
他才不要喝那个男生施舍的水,那个男生虚伪,无聊,神经病!
没过多久海寒就被抓回去了,还被海东霖狠狠骂一顿。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海东霖有多关心他,而是因为他身为海冬霖的儿子却不听海东霖的话,妄图挑战他父亲的权威。
想到这,海寒不屑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他对挑战权威并没有什么执念,但当他听见海东霖无数次对他说“好好听话”时,内心冷笑一句。
听你的话我就是狗。
于是两个月后海寒又逃跑了。
这次他去了母亲的墓园。
这两个月里,他一直默默打探着母亲埋在哪,事实证明他打探出来的东西很有用。海寒顺着打探出来的路线很顺利地找到了母亲的那一小块墓。
看见墓碑上微笑着的女人那一刻,海寒一愣。
——这笑脸是P上去的吧。
海寒想。
在海寒的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笑过,每天不是面无表情就是一派苦大仇深,对海寒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她这个母亲做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生活上,饿了给吃饭穷了给钱花,学习上,考好了不表扬考差了也不生气。她每天早出晚归海寒很少见到她,应该是忙着赚钱,所以二人也没什么交流。
海寒又仔细端详一番这块墓碑还有上面的照片,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其实他观察过,有的人会给死者带点他们生前爱吃的食物,有的会对着墓碑说话,还有的会擦擦墓碑清理一下旁边的杂草。
但海寒不知道母亲爱吃什么,对着墓碑也说不出来话,又觉得对着一块石头擦来擦去也没什么意思。最后他将他在路上摘的野花放在墓碑前,学着别人那样深深鞠了一躬,面无表情地来,也面无表情地走了。
走出墓园时,天上已经响起了闷闷的雷声,海寒试探地将手举过头顶,手上立刻便有了丝丝凉意。
一阵难以形容的彷徨无措感突然侵袭海寒的心,他居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但他不知道这种情绪的源头在哪里,他为什么会这样。
眼睛胡乱转了几圈尝试把眼泪憋回去,却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给他水的那个男生。
海寒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走了,刚刚还觉得这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他容身之所,此刻就觉得这世界怎么这么小这都能碰上?
见那个男生好像要往他这边走,海寒连忙背过身装作自然路过的样子,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片刻后那个男生直接从他背后掠了过去,一时间海寒有些惊讶,居然真的没看见我?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来得奇怪,但海寒是这个世界上最尊重自己的人。
在他察觉到心中那股怅然若失感是来自于男生没发现他后,他果断选择跟上去。
男生一副对这里十分熟悉的样子,举手投足间甚至有种回家了的自得感,他慢慢悠悠晃到一块墓碑前,静默一瞬将手中捧着的雪白的花放下。海寒听见他对着墓碑道。
“妈,我来看你了。”
海寒心道:还挺巧。
“这是我从花店精心挑选的百合花,还是白色的,您喜欢吗?”
海寒:她怕是回答不了你了。
“昨天爸爸带我去看了电影,还挺好看的。”
“前两天同学借了我的修正带,我刚买的,连两厘米都没用完,他直接给我摔坏了!幸好我会修哈哈哈……”
“我还自己炒了土豆丝,我觉得我的厨艺有进步!”
……
海寒就这么在一旁听着,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对着一块石头说这么多。
“轰隆隆——”
海寒抬头望天,下雨了。
雨不算小,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短袖,他看向几米之外的男生,男生也同样湿透了,但他却像刚刚察觉似的,呆呆地用手接着雨水,喃喃道:“下雨了。”
男生在雨幕中,身体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看着身前母亲的墓碑。海寒也同样站在雨幕中,也同样一动不动没有表情,他静静望着不远处的男生。虽然大雨冲刷掉了所有证据和印记,但海寒就是知道,那个男生哭了。
胆小鬼,哭都要趁着下雨哭。
海寒这么想。
他突然对这个男生失去了窥探的兴趣,也不想继续陪胆小鬼淋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可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海寒又与那个男生见面了。
海寒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一份发传单的工作,因为他才十二岁,很多老板都不愿意雇童工。
起初这个老板也不愿意雇他,但老板看这个小孩儿似乎过得真的很艰难,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玩偶服,“那你穿上这个发传单吧。”
海寒的眼睛亮起来,但语气平淡道:“谢谢。”
这个时候海寒还没长开,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反而要比同龄人更矮一点。玩偶服又大又重,他根本撑不起来,身体的那部分往下坠,头部往下掉,拿着传单的同时还得留心着自己的“脑袋”,光是看着就有些心酸和滑稽好笑。
一旁的老板看到这一幕突然一阵头疼。
这样谁看不出来是童工?总不能说雇了个侏儒来吧?
但他也没把海寒赶走,摇了摇头回店里了。
与此同时,与玩偶服殊死搏斗着的海寒也是一阵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