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之陪着父母赏过月后,难得放松了片刻。
苏氏素来早睡,偏偏今夜舍不得儿子,拉着他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江寻之答应明日陪她一道用早饭,这才愿意回房歇息。
将苏氏送回院中后,江承越站在廊下看了儿子一眼 ,淡声道:“随我来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烛光落在案上的卷宗。
江承越走到案前,从一叠卷宗中抽出一份案卷,递到江寻之面前,“拿着。”比起方才在苏氏面前的温和,此时他的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
江寻之伸手接过案卷,低头翻看起来。起初,他的神色尚算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便皱得越深,待看到最后一页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房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响。
半响,他缓缓合上案卷,抬眸看向父亲,“父亲是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的?”
江承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抬手拿起茶壶缓缓地往杯中倒了半盏热茶,随后将茶盏推到江寻之面前。
“坐。”
江寻之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眉心微微蹙起,随后他换了个问题,“消息可信否?”
江承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盏中的热气,低头轻啜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道:“可信。”
短短两字,却让江寻之握着案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随后又缓缓松开。
他朝江承越拱手行了个礼,“谢父亲。”
“若真想谢为父,便多陪陪你母亲。”江承越放下茶盏,抬头看着面前的儿子,“这些年你日日待在军巡院,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说到着,他顿了顿,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在军巡院待得也够就久了,既然你喜欢查案,待此案结束后便去大理寺吧。”
江寻之没有说话,烛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锋利的下颌线透着几分冷淡。
江承越看着面前冷着脸的儿子,沉着的脸色终究是缓和了些,“明衡,六年了,该放下了。别再让你母亲为你担心了。”
“……”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寻之垂着眼,没有应声。
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江承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你在军巡院费尽心思,查了数月都摸不到的线索,于我而言轻,不过是一句话便可得来。”
窗外月色清冷,映得他的眉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你若继续当一个小小的军巡院巡判 ,”他回头看向江寻之,声音沉稳道,“那真相于你而言,便永远遥不可及。”
江寻之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两人无声的对峙着。
半响,江承越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世间的真相,从来都是掌握在权贵手中。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你若想找出当年的真相,就不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巡判。”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江寻之立在原地。
房门被轻轻合上,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江寻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案卷,上面写着的正是四圣兽案四名死者之间的关联。
而这些线索,他们连月以来耗费诸多人力,亦未能调查出来的东西,如今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父亲递到了他面前。
真是讽刺。
江寻之垂眸看着手中的案卷,指节一点点收紧,薄薄的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痕。这一瞬,他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翌日。
江寻之陪苏氏用过早饭后,便赶回军巡院。
他昨晚一夜未曾睡好,自拿到父亲给他的案卷后,他用一晚上的时间,将四圣兽案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
此时,案桌上摊满了案卷与验状,死者的名字分别写在纸上,被数到朱色线条连在一起。
王大强、梁忠、林兴安、游正信。
江寻之盯着纸上的名字,指尖缓缓划过其中几条墨线。
在父亲给他的那份案卷中,写明了四人皆与六年前的上元节灯会大火有关。
王大强年轻时曾是江州衙役,六年前负责运送江洲宫灯进京上贡,大火后辞去了衙役的差事,搬到汴京投靠当屠户的岳父,改行当起了屠夫。
林兴安是工部郎中陈继宗的外甥,六年前年是直接负责上元节灯会材料采办与花灯置办的主事官员,当年大火后不仅未收到处罚,更因发现并揭露辽国细作于灯会纵火一事,而晋升为员外郎。
至于游正信,则是当年江州的录事参军,灯会大火令官家盛怒,处罚了汴京以及江南一带相关的灯匠,而游正信便是当年处理江州灯匠的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