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了中旬,连日阴沉的梅雨,悄无声息地退去。天光渐明,阳光却带着几分暧昧的黏热,像未说出口的话。
清晨一过,城中便重新浮起热气。街市恢复喧闹,叫卖声、车辙声、人声交错,仿佛那一段湿冷的时日,从未存在过。
但沈知行变了。
他依旧寡言,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锁进一个无人可触的壳里。像那层壳,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有光,从那里慢慢渗进来。
临近傍晚沈知行刚从学校回来。人是回来了,心却像落在别处,迟迟没有归位。
沈母派人来唤他时,脸上已有几分的不悦:
“徐娴雯来了。”
他脚步微顿,像漂浮多日的人,忽然看见了岸。
这两日,她消失得彻底。
往常不是在学校,就是傍晚的书店,总会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可这两天,她像从人间蒸发。他明明不该在意。却偏偏,一直在找。
他连忙去了前厅,徐娴雯坐在那里。
一身素色旗袍,线条利落干净。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见他进来,却只是点了点头。
“沈先生。”
她语气平直,不再锋利,却似更远。
沈知行在她对面坐下,空气一时安静。
她先开了口:
“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你说。”
“城南有个伤员临时收治点。”她看着他,“前几日战事之后,人手有点不够。”
她停了一瞬,像在压住什么。
“我已经过去帮忙了,但……”
沈知行眉头微皱。
“那地方不安稳。”
“正因为不安稳,才需要人。”她说得很淡,仿佛没有一点退路。
一旁拖地的阿香耳尖,早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转眼功夫,沈母便赶了过来,步子碎,却有些急。
“哎哟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沈母语气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理人士,连搬点重物都少了力。别听风就是雨。听信了什么话。”
沈知行却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徐娴雯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白净。它本不该沾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我陪你去。”
话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从身体深处,自然作出的决定。
徐娴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母难看的脸色。一点没有犹豫。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出门。
在路上正好遇见刚刚回来的沈清如。她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平静,又像是料到了什么,只叮嘱一句:
“外面有点不太平,出门小心。”
虽是细声细语,却像有什么在暗处酝酿。
城南收治点设在一间废弃学堂。
屋子里挤满了人。
药味、血腥味、潮湿的汗味混杂在一起,沉沉压着人心。
还有压低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像风吹不散的阴影。
徐娴雯一进去,便挽起袖子。
动作利落。包扎、分药、安抚。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她像是早就属于这里。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很不习惯这种地方,甚至本能地排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低声惊呼:
“该死!又一波巡查的人来了!”
屋子里一瞬紧绷。有人想躲,有人慌乱,有人几乎要哭出来。空气骤然收紧。
沈知行心口一沉,下意识看向徐娴雯。她却连头都没抬,像早已习为常,只是压低声音说:
“继续。”
那两个字很轻。
却稳,像钉子,把沈知行的慌乱钉住。
门口有人影晃过,脚步突停了一瞬,又离开了。
屋子里的人,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那一刻的紧绷,还残留在空气里。沈知行没有再站着。他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搬水、递药、喂食。手有些生。动作也不够熟练,但他却像找回了某种本能,没有了退意。
有个小孩一直在哭。
哭声细而尖,带着恐惧。
母亲在一旁慌乱无措,手都在抖。
徐娴雯蹲下,声音很轻:
“没事,没事,马上就没事……”
她拍着孩子的背,一点一点。慢慢地,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孩子抓住她的衣角,不肯松。她没有挣开。一边继续做事,一边把孩子揽在怀里。像早已习惯,也像是释放着某种母意。
沈知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痛,也不是愧疚。而是某种缓慢扩散的东西。
像光。
像水。
原本狭窄的地方,被一点点的撑开。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把他从过去拉出来。她是在让他看到:人活着,还可以走向哪里,还可以做些什么。
天色渐黑,人渐渐少了,风也凉下来。徐娴雯走到院中洗手,水很冷。她却像没感觉。血迹一点点被冲走。露出她原本白皙的肤色。
沈知行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她接过。指尖在那一瞬轻轻相触。
很短。
却真实。
像一枚落在心里的针。
不痛。
却记得。
“你今日,”她忽然说,“没有往回看。”
沈知行一怔。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声意有所指道:
“比昨天,好一点。”
不是夸奖,却像是在鼓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多亏你。”
徐娴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