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何念趴在窗台上,借着外面路灯那点昏黄的光,看着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淌下来。窗框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角落里已经烂出一个洞,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裹紧了一点。
客厅里没有开灯。不是为了省电,是灯泡前两天坏了,妈妈说要等发工资才能买新的。何念早就习惯了黑暗,他能借着窗外那点光看清屋里的一切那张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饭桌,那台早就不能用的旧电视,还有墙角堆着的纸箱,里面是妈妈晚上出去摆摊剩下的货。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妈妈年轻时候的。那时候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头发也黑。现在的妈妈,头发已经白了好多,眼角也有皱纹了,可她还是每天笑,每天说“念念乖,妈妈没事”。
何念今年十岁。
他已经会做很多事了。会煮粥,会炒最简单的青菜,会缝自己开线的衣服,会在妈妈回来晚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虽然那盏灯现在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十点半了。
妈妈还没回来。
何念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里,雨丝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往下倒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开过的汽车,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说过要等妈妈的。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何念和妈妈住的地方,叫“下河街”。
这是城里最破旧的一片老城区。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盖的,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下雨的时候很多人家都要拿盆接水。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上永远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城里最穷的。
送水的,收破烂的,在工地上干活的,还有像妈妈这样,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出去摆摊卖点小东西的。
何念不知道自己家算不算最穷的那一个。但他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他知道自己的衣服都是别人捐的旧衣服,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还有补丁。他知道班上的同学有人笑话他,说他身上有股霉味。
他不在意。
只要妈妈在,他什么都不在意。
妈妈叫何蔼,在城东一家工厂做工。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去掉房租水电,去掉何念的学费,剩下的钱刚够两个人吃饭。
可何念知道,妈妈还要偷偷攒钱。
攒钱给他买抑制剂。
何念是Omega。
这件事,只有他和妈妈知道。
分化那天,何念吓得哭了。他看过学校的生理课教材,知道Omega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比Alpha和Beta更难在这个世界立足,意味着他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意味着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
可妈妈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念念不怕,有妈妈在。”
从那以后,妈妈更加拼命地工作。白天在工厂,晚上去摆摊,有时候凌晨才回家。何念知道,妈妈在攒钱给他买抑制剂,买那些贵得要命的东西。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是Omega,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妈妈这么辛苦。
所以他拼命地乖,拼命地懂事。他学会做饭,学会洗衣服,学会把自己照顾好,不让妈妈操心。他好好学习,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因为妈妈说过,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妈妈。
何念又看了一眼闹钟。
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声更大了,哗哗的,像是天塌了一块。冷风夹着雨丝扑在他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
你在哪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念忽然听见有脚步声。
不是妈妈那种匆忙的、略显疲惫的脚步。是另一种脚步声,轻而稳,像是踩在什么高级的鞋子上,在这个破旧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何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却很清晰。
何念屏住呼吸。
“有人在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很好听,“请问,这里是何蔼家吗?”
何念愣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何念从没见过的那种衣服料子看起来好光滑,颜色是深紫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花纹。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亮闪闪的耳环,脸上化着何念看不懂的妆,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有钱人家的太太。
她站在这个破旧的巷子里,站在这扇破旧的门前,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何念看呆了。
那个女人看见他,眼睛弯了起来,笑得特别温柔。
“小朋友,你是何蔼的儿子吗?”
何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我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蹲下身,和他平视。
那动作让何念觉得有点奇怪。这个穿着这么好看衣服的人,怎么会愿意蹲在这个脏兮兮的巷子里?
“小朋友,”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妈妈受伤了,我来带你去找她。”
何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尖了,“我妈妈怎么了?她受伤了?严重吗?她在哪儿?”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别急,别急。她没事,就是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她让我来接你,带你去看她。”
何念的心砰砰直跳。
妈妈受伤了。
妈妈在医院。
他要去看妈妈。
“好!”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跟你去!我要去看妈妈!”
女人站起身,对他伸出手。
何念犹豫了一秒。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他从来没见过她。可是……她说妈妈让她来的。她说妈妈受伤了。
他太担心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