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燕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心跳还是很乱。
那个人叫了他何念。
那个人说,“家里人这么叫,也没事的吧”。
家里人。
他算是家里人吗?
燕臻不知道。
“别发呆了。”燕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回去上课。”
燕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转身,跟着小元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口空荡荡的,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夫妻俩的卧室在二楼走廊的最深处。
燕夫人推门进去的时候,燕威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凯尔最近怎么样?”他问,没有回头。
燕夫人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淡淡的:“还行。陈医生说病情稳定了不少,但还是不能累着。”
“那就好。”燕威转过身,看着她,“那个孩子呢?”
燕夫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还行。”她说,“底子不错,学东西也快。陈老先生说他进步很大。”
燕威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叫他何念?”
燕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叫燕臻。”她说,声音很冷,“他姓燕。”
“我知道。”燕威说,“可在家里,偶尔叫一下原来的名字,也没什么吧。”
燕夫人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疼他?”她忽然问。
燕威愣了一下。
燕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凯尔才是咱俩亲生的孩子。他才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要对那个野种那么好?”
燕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也是我的儿子。”他说。
燕夫人的脸白了。
“他不是!”她的声音有些尖,“他是那个贱人生的野种!你”
“够了。”燕威的声音不大,却让燕夫人闭上了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儿子。这一点,改变不了。”
燕夫人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
燕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不指望你喜欢他。”
他顿了顿。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对他太差,他会怎么样?”
燕夫人看着他。
燕威继续说:“他虽然是来还债的,可他毕竟是个孩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脾气。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对他太狠,万一他起了叛逆心理,不听话了,怎么办?”
燕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威说:“他现在愿意配合我们,愿意学这些东西,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替妈妈还债。可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还不完了,或者他觉得我们不值得他这么做,他跑了,或者他不配合了,你怎么办?”
燕夫人沉默了。
燕威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们对他好一点,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他留下来,才能帮凯尔撑门面。凯尔才能安心养病。”
燕夫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燕夫人抬起头。
她的表情平静了很多,虽然眼底还是有些不甘,但那种尖锐的敌意已经淡了。
“你说的也对。”她说,声音很低,“万一他不听话了,确实麻烦。”
燕威看着她,没有说话。
燕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花园。
“那就这样吧。”她说,“对他好一点。”
她顿了顿。
“但别太过分。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燕威点了点头。
“我知道。”
燕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想起刚才在大门口,看见那个孩子的第一眼。
那么小,那么瘦,站在那里,努力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个Alpha的样子。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湖蓝色的,亮亮的,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叫他何念。
那是他妈妈给他取的名字。
他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然后燕夫人打断了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燕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儿子。
走廊里,燕臻被小元拉着往回走。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个人叫了他何念。
那个人说,家里人这么叫也没事的吧。
家里人。
他算家里人吗?
燕臻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想,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小少爷?”小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没事吧?”
燕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小元。”
“嗯?”
燕臻想了想,小声问:“老爷……他以前见过我吗?”
小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老爷一直在外面忙,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您。”
燕臻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
可他叫了何念。
燕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回到书房的时候,陈老先生还在等他。
“回来了?”陈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继续。”
燕臻点了点头,重新站好,肩膀打开,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这一次,他站得比以前更直。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丢人。
不能在那个人面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