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臻休息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哪儿也没去,每天窝在房间里,吃药、贴贴片、喝小元熬的各种补汤。陈医生每天都会来检查他的情况,量体温,测信息素浓度,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恢复得不错。”第五天的时候,陈医生说,“再休息两天,就可以继续上课了。”
燕臻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怕自己真的废了。
他怕自己不能上课,不能替妈妈还债,不能……不能留在哥哥身边。
这一周里,燕凯尔每天都来看他。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他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过来,在燕臻床边待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有时候他会带一些小点心,放在床头柜上,说“小元说你没怎么吃东西”。
燕臻每次看见他,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哥哥,你不用每天都来的。”有一次他说。
燕凯尔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燕臻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燕凯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手掌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暖。
“傻瓜。”他说,“谢什么。”
第八天,燕臻重新开始上课了。
陈老先生的礼仪课,王教练的马术课,还有新加的功课数学、语文、外语,还有专门教他怎么伪装成Alpha的“行为课”。
燕臻不知道别的小孩上学是不是也这么累。他只知道,每天回到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脑袋都是晕的,倒在床上就不想动。
可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因为小元说,老爷快回来了。
老爷。
燕威。
他的父亲。
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燕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恨他吗?好像也没有。他想见他吗?好像也没有很想。他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那个人长什么样。
好奇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好奇他看见自己的时候,会说什么。
那天下午,燕臻正在书房里上陈老先生的课。
他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姿势,现在终于不用被陈老先生叫停了。
“不错。”陈老先生难得夸了一句,“比以前好了很多。”
燕臻心里有点高兴,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陈老先生说过,Alpha不能把情绪写在脸上,要稳,要定,要让别人看不透。
他刚要开口说“谢谢”,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元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燕臻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一点点慌乱。
“小少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激动,“老爷回来了!”
燕臻愣了一下。
老爷。
他的父亲。
回来了。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他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快去啊!”小元走过来,拉着他往外走,“老爷刚到家,这会儿应该在大门口。夫人让您过去。”
燕臻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先生,陈老先生对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
走廊很长。
燕臻被小元拉着,一路小跑。两边的墙上挂着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画,可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妈妈。
想起妈妈从来不提他的父亲。
想起妈妈偶尔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睛红红的。
想起燕夫人说的话“你妈妈是个贱人”。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只知道,他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大门口,燕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威严。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看着前方。
燕臻被小元推到她面前,喘着气,还没站稳,就听见她开口了。
“站好。”燕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拿出点Alpha的样子来。”
燕臻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肩膀打开,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姿势。
他现在做得很好了。
燕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来。
燕臻没见过多少车,但他看得出来,这辆车很贵。不是那种张扬的、闪闪发光的贵,是一种内敛的、沉稳的贵。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像一只安静的黑豹。
车子在台阶前停下来。
引擎熄灭了。
车门打开了。
燕臻屏住了呼吸。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他很高,比燕臻想象中高很多。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的肩膀很宽,腰背很直。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老,反而有一种经过时间打磨后的沉稳和从容。
然后,燕臻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湖蓝色的。
很深的蓝,像是深秋的湖水,沉静、幽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那双眼睛看向燕臻的时候,燕臻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可他莫名地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后来他才想起来在镜子里。
他自己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
只是没有这么深,没有这么沉,像是一汪浅浅的湖水,还没有来得及被岁月染深。
男人从车里出来,目光扫过门口的人。他先看了一眼燕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燕凯尔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凯尔,今天气色不错。”
燕凯尔笑了笑:“父亲。”
然后,男人的目光落在了燕臻身上。
燕臻站在那里,挺直腰板,肩膀打开,下巴微收。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Alpha,一个合格的、不丢人的Alpha。
可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燕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惊喜。是一种很复杂的、很深沉的、像是藏着很多话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叫何念,对吧?”
燕臻愣住了。
何念。
那是他原来的名字。
那是妈妈给他取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在这里,所有人都叫他“小少爷”,叫他“燕臻”,叫他“二少爷”。没有人叫他何念。
可这个男人,一开口,就叫了他何念。
燕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燕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得像一把刀。
“别叫他何念。”
她走到燕臻身边,站在他和燕威之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叫燕臻。听见没有?”
燕威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疲惫,还有一点燕臻看不懂的东西。
“家里人这么叫,也没事的吧。”他说,声音很轻。
燕夫人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燕威又看了燕臻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燕臻觉得,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燕凯尔。
“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燕凯尔摇了摇头:“还好。陈医生说我最近稳定了不少。”
燕威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
他转过身,对燕夫人说:“我先去换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饭。”
燕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燕威转身向屋里走去。经过燕臻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