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燕臻过得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小元就来叫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饭,然后就是一整天的课。
陈老先生的礼仪课雷打不动。走路、站立、坐下、转身、说话、微笑——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陈老先生点头。
“Alpha的微笑要淡,要稳,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陈老先生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要平和。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既亲切又有距离感。
燕臻学着他的样子,弯起嘴角。
“太僵硬了。”
他又弯了一次。
“太假了。”
再弯一次。
“像在哭。”
燕臻不知道自己到底练了多少次,只记得练到后来,他的脸都僵了,腮帮子酸得不行。他偷偷看了一眼窗外,想着要是哥哥在那里就好了。
这些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长廊那边看一眼。
有时候,燕凯尔会坐在那里。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有时候他会在看书,偶尔抬起头,目光穿过花园,落在燕臻身上。有时候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每当燕臻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点光。
像是在寒冷的夜里,摸到了一杯温热的茶。
每次课间休息,燕臻都会跑到长廊那边去。燕凯尔会笑着看他跑过来,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说话。
“跑慢点,别摔着。”
“哥哥,我今天学会怎么站了!陈老先生说我站得比以前好多了!”
“是吗?那很厉害。”
“还有还有,王教练说我骑马进步很快,下周就可以自己骑了!”
“真棒。”
燕凯尔每次都会认真听他说话,然后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头。那手掌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暖。
燕臻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可是有时候,燕凯尔不在。
长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把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燕臻就会有些失落,上课的时候会忍不住往那边多看几眼,心里想着哥哥今天是不是又生病了。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哥哥有时候会在。
至少,哥哥会对他笑。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房子里,有一个人,是暖的。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燕臻在马场上练习。王教练牵着小马,让他自己骑着走几圈。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害怕了,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至少能坐直了,不会整个人趴在马背上。
“不错。”王教练难得夸了一句,“腰再挺直一点,缰绳别抓那么紧。”
燕臻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往长廊那边看了一眼。
哥哥在!
燕凯尔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正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嘴角带着笑,看起来精神不错。
燕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举起手,朝燕凯尔挥了挥。
“哥哥!”
燕凯尔也举起手,冲他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
可燕臻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转过头继续骑马。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花园里花香。马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燕臻觉得,这好像是来到燕家以后,最好的一个下午。
可是骑着骑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身上开始发烫。
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顺着血液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后颈。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握着缰绳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奇怪的热。他的脸烫得厉害,耳朵也烫,整个人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大火炉里。
燕臻有些慌。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偶尔会觉得热,但没有这么厉害。妈妈会给他吃药,吃完药就好了。
可现在妈妈不在。
“小少爷?”王教练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燕臻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还没出口,一阵更强烈的热浪涌上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教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少爷!”
燕臻被扶下马,脚一落地,腿就软了。他靠在王教练身上,浑身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热。
真的好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得有些重影。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什么,可视线怎么也对不上焦。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轻,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茶的味道。
不是那种浓烈的、苦涩的茶味,是一种很清很淡的香气,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被晨露洗过,被阳光晒过,带着一点点甜,又带着一点点涩。
是龙井。
清明前采的头茶,用山泉水泡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那种清冽的、带着豆香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燕臻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可他莫名地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属于他。
长廊上,燕凯尔的脸色变了。
他闻到了。
那股淡淡的茶香,从马场上飘过来,越来越浓。
是燕臻的信息素。
Omega的信息素。
作为Alpha,他对Omega的信息素非常敏感。那种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属于Omega特有的吸引力。
可不对。
燕臻不应该有信息素。他是Alpha至少,他在外面是Alpha。燕夫人给他用了抑制信息素的药,他的信息素应该被压得死死的,不会泄露出来。
除非……
除非药效过了。
燕凯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燕臻被王教练扶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那种茶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在空气中飘散,甚至盖过了花园里的花香。
“停下。”燕凯尔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停下上课。”
旁边的侍卫愣了一下。
“大少爷?”
“我说停下!”燕凯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急,“把他带过来!快去叫母亲!”
侍卫从来没见过大少爷这种表情。那张总是苍白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和担忧。他不敢怠慢,立刻跑向马场。
燕凯尔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个孩子是Omega。我们给他用了药,压着他的信息素。但那种药不能长期用,隔一段时间就要调整剂量。如果忘了……”
如果忘了,他的信息素就会失控。
他的发情期就会来。
燕凯尔闭上眼睛。
母亲。
你忘了吗?
燕夫人赶来的时候,燕臻已经被带到了长廊上。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空气中那股茶香越来越浓。
燕夫人的脸色变了。
“怎么这么快?”她的声音有些尖,“不是刚用过药吗?”
燕凯尔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责备:“母亲,药效过了。”
燕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忘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忘了这件事……”
她蹲下身,探了探燕臻的额头。烫得吓人。
燕臻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夫人……”他小声说,声音沙哑,“我难受……”
燕夫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对侍卫说:“去把陈医生叫来。快!”
侍卫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燕夫人看着燕臻,眉头紧皱。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烦躁,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真麻烦。”她低声说。
燕凯尔听见了。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是我的弟弟。”
燕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医生来得很快。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是燕家的私人医生,专门负责燕凯尔的病。他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看见燕臻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信息素失控?”他问。
燕夫人点了点头。
陈医生快步走到燕臻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抑制剂多久没用了?”
“大概……二十天。”燕夫人说。
陈医生的脸色变了。
“二十天?”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夫人,我跟你说过,这种强效抑制剂最多只能管半个月。超过半个月,药效就会失效,信息素会反弹,而且反弹得比平时更厉害。你怎么能忘?”
燕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最近忙,忘了。”
陈医生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检测仪器,贴在燕臻的后颈上。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
陈医生看着那些数字,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燕夫人问。
陈医生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夫人,这孩子是S级Omega。”
燕夫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S级?”
“对。”陈医生说,“S级Omega的信息素浓度比普通Omega高出好几倍。这种体质非常罕见,也非常敏感。普通的抑制剂对他效果有限,需要用专门的药物来控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燕臻。
“而且,不能直接给他注射伪装成Alpha的信息素制剂。”
“为什么?”燕夫人问。
陈医生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他的身体太敏感了。直接注射强效制剂,短时间内确实能把他的Omega信息素压下去,让他暂时像个Alpha。但长期这样做,会对他的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底子会废的。”
燕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废了会怎样?”
陈医生看着她,有些不可思议。
“夫人,他是S级Omega。如果腺体受损,他的信息素系统会彻底紊乱。到时候别说是伪装成Alpha了,他连正常生活都困难。身体会越来越差,免疫力下降,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寿命。”
燕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废了也没事,不影响他上课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