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燕夫人那张冷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这里做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事情。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问。
他低下头,继续检查燕臻的情况。
燕凯尔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看着燕臻蜷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他潮红的脸、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张小脸上全是痛苦,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
废了也没事。
母亲说,废了也没事。
燕凯尔的手慢慢攥紧。
“陈医生。”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医生抬起头,看着他。
燕凯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会影响他上课’,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
“大少爷,如果腺体受损,他的身体会变得非常虚弱。别说骑马了,连走路都会吃力。而且,信息素紊乱会导致情绪不稳定,注意力无法集中,学习能力也会下降。简单来说……”
他顿了顿。
“他没办法继续上课了。”
燕夫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能上课?”
“对。”陈医生说,“如果腺体受损,他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和学习。就算勉强撑着,效果也会很差。”
燕夫人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燕臻,又看了一眼燕凯尔。
燕凯尔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按你说的办。”燕夫人终于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别让他废了就行。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陈医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几盒药,又拿出一些医用贴片。
“这是口服的抑制剂,每天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这是贴片,贴在腺体上,能缓慢释放药效,压制信息素。贴片三天换一次。”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仔细交代用法。
“口服药和贴片配合使用,能把对身体的伤害降到最低。但是夫人,我要提醒您,这种方案只能压制信息素,不能完全伪装成Alpha。他的信息素还是Omega的,只是不会泄露出来。”
“我知道。”燕夫人说。
陈医生又嘱咐了几句,然后站起身。
“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别再上课了。等他的信息素稳定下来再说。”
燕夫人点了点头。
陈医生收拾好医药箱,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燕臻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陈医生给他吃了药,贴了贴片,那股茶香慢慢淡了下去。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红了,但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燕夫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燕臻和燕凯尔。
燕凯尔推着轮椅,慢慢靠近他。
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燕臻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燕臻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他,努力睁开眼睛。
他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白白的,瘦瘦的,带着温柔的笑。
“哥哥……”他小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燕凯尔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小,很烫,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他说,“哥哥在。”
燕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没事……”他小声说,“就是有点热……”
燕凯尔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废了也没事。
他想起陈医生说的话。
会影响他上课。
他看着燕臻,看着这张小小的、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深灰色的眼睛。
他才十岁。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的腺体差点被毁掉。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差点被断送。
他只是说,有点热。
燕凯尔握紧他的手。
“以后不舒服,要早点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不要忍着。”
燕臻眨了眨眼睛。
“好。”他小声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燕凯尔没有走。
他坐在轮椅上,守在燕臻床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燕臻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那张小脸还是白白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小元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放轻了脚步。
“大少爷,”他小声说,“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小少爷。”
燕凯尔摇了摇头。
“不用。我在这儿陪他。”
小元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
“可是您身体也不好……”
“没事。”燕凯尔说,“我坐一会儿。”
小元没有再说什么。他给燕臻掖了掖被角,又给燕凯尔倒了杯热水,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燕凯尔看着燕臻,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花园里。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瘦瘦的孩子,从马上被扶下来。他跑过来,叫他“哥哥”,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他想起他每次课间都会跑过来,跟他说今天学了什么,说陈老先生夸他了,说王教练说他进步很快。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他想起他刚才,在马背上朝他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他那么小。
那么瘦。
那么努力地活着。
燕凯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他想起陈医生说的话。
S级Omega。
腺体损伤。
不能上课。
他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废了也没事。
燕凯尔闭上眼睛。
他做不到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个病秧子,连走路都费劲,连抱一下弟弟都会被母亲训斥。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可他至少可以陪着他。
在他难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在他害怕的时候,告诉他“我在”。
这就够了。
燕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哥哥。
燕凯尔靠在轮椅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眉头是舒展的,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燕臻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
燕凯尔立刻就醒了。
“醒了?”他睁开眼,看着燕臻,“感觉怎么样?”
燕臻点了点头。
“好多了。”
燕凯尔探了探他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
燕臻想了想。
“粥。”
燕凯尔笑了。
“好,让小元给你煮粥。”
他按了一下床头的铃,小元很快就来了。
“小少爷醒了?想吃什么?”
“粥。”燕凯尔替他说,“清淡一点的。”
小元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燕臻看着燕凯尔,忽然问:“哥哥,你一直在这里吗?”
燕凯尔点了点头。
“嗯。”
燕臻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不累吗?”
燕凯尔笑了笑。
“不累。”
燕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燕凯尔的手。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暖。
“哥哥。”他小声说。
“嗯?”
“谢谢你。”
燕凯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傻瓜。”他说,“谢什么。”
燕臻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暖。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