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燕臻抬起头。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手里还拿着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落在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地方。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的样子,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沉默的松树。想起他教自己打枪时,从后面绕过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就在头顶,低低的,平平的,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想起他摘下黑手套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刻,冰凉冰凉的,硬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有那句“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手按在他脸上,按了很久。
燕臻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已经是夏天了。他来燕家,已经快一年了。树枝上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空气里有青草被割断后的、涩涩的清香。
燕臻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很快就不见了。他不知道顾恩什么时候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更大了。大到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想说点什么,想对谁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对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趴在窗台上,听着远处割草机嗡嗡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晚上,燕臻正在书桌前写作业,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说。
推门进来的是小元。他的脸色比下午更差了,白白的,嘴唇也有些发干。他走到燕臻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
“小少爷,”他说,“夫人的消息。大少爷病重了。”
燕臻的笔顿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什么?”
“大少爷的病又重了。”小元的声音很低,“夫人说,要带他出国治疗。那边有一个医生,专治这种病的,听说很有名。要去好几年。”
燕臻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小元。“哥哥他……严重吗?”
小元犹豫了一下。“医生说,如果不治,可能……可能撑不了太久。”
燕臻的心猛地缩紧了。他想起燕凯尔苍白的脸,想起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对自己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想起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自己肩上,想起他每次来看自己,都会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哥哥。他那个温柔的、总是对他笑的哥哥。病重了。要出国治疗。要去好几年。
燕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墨已经干了,黑黑的,像一只小小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小元说。
燕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不能跟去,他还要上课,还要还债,还要在这里等妈妈。他只能留在这里,一个人。
那天晚上,燕臻去了燕凯尔的房间。燕凯尔靠在床头,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见燕臻进来,笑了,伸出手。“过来。”
燕臻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燕凯尔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可燕臻觉得,它好像比以前更凉了。
“哥哥。”燕臻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凯尔笑了笑。“别担心。会好的。”
燕臻点了点头。“嗯。”
燕凯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燕臻又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不能哭。不能在哥哥面前哭。哥哥已经够难受了,他不能再让他担心。
燕凯尔收回手,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燕臻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他用手背擦掉,又流出来,又擦掉。他擦了很多次,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哥哥要走了。顾恩也要走了。黄珩一也要走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