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碎的,金金的,落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很轻,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甜味,还有刚刚割过的青草那点涩涩的清香。燕臻站在树荫下,小提琴搁在肩上,琴弓搭在弦上,正拉到最后一个音符。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妈妈以前哼过的。他记不清歌词了,只记得调子,缓缓的,柔柔的,像风吹过麦田,像水流过石头。他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拉这首曲子,拉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琴弓在弦上走着,不急不缓,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里慢慢长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里五年的东西。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连枪都拿不稳的小孩了。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一些,腰还是细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弱得让人心疼。白色的衬衫扎在深色的裤腰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手腕骨节微微凸起,上面有一小块淡淡的青色血管,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琴弓的手势很轻,很稳,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
他的五官完全长开了。眉骨比五年前更高,眉形修长,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英气。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嘴唇的形状很清晰,上唇薄,下唇微微丰润,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冷,笑起来又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湖蓝色的,比五年前更深,更沉,像是深秋的湖水,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安静的时候带着一点冷,让人不敢靠近;可当里面映着光的时候,又温柔得不像话,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蝴蝶翅膀。
他留了长发。不是故意留的。妈妈不在,没人催他剪,也没人在意他长什么样。他就任它长,长到肩膀,长到肩胛,长到腰际。他也不扎,就那么散着,风一吹就飘起来,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缎子。上课的时候用一根皮筋随便绑一下,下课了就松开。小元说过好几次,说夫人回来会不高兴的,他就笑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留着。他知道燕夫人会不高兴。可他想留着。这是妈妈以前最喜欢摸的地方。每天晚上,妈妈都会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梳头一边说“念念的头发真好看,像妈妈年轻的时候”。现在妈妈不在了,他留着这头发,就好像妈妈还在。
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飘出去,在安静的院子里慢慢散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燕臻放下琴,琴弓垂在身侧,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妈妈的味道。
“公子?公子?您在哪儿?”
小元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燕臻睁开眼睛,转过身,看见小元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扶着膝盖。小元也长大了。他比五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宽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可在燕臻面前,他还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元,一点没变。
“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了您好半天。”小元一边喘一边笑,“您又在这儿拉琴,我都听见了。真好听。”
燕臻把琴放回琴盒,动作很轻,很仔细。这把琴是他自己攒钱买的。陈老先生说他手指长,适合拉琴,他就去学了。学了两年,拉得有模有样。不开心的时候拉,想妈妈的时候拉,睡不着的时候也拉。琴声比眼泪好,眼泪流完了就没了,琴声还能留下来,飘出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能飘到妈妈那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凉凉的,脆脆的。
小元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公子,夫人那边传来消息了。”
燕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战争快结束了。”小元的眼睛亮亮的,“顾恩少爷他们,快要回来了。”
燕臻站在那里,没有动。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斑斑驳驳的。他看着小元,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变。那湖蓝色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那一点点的光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不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五年了。整整五年。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拉琴,一个人想妈妈。习惯每天早上去花园里走一圈,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习惯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习惯每个月写一封信,开头都是“妈妈,你好吗?我很好”,结尾都是“妈妈,我等你回来”。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有那种“等着什么”的感觉了。可当小元说出“要回来了”三个字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那感觉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它已经不在了。其实还在。一直在。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扎得越来越深。
“还有夫人,”小元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夫人说大少爷的治疗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回来了。”
燕臻的睫毛颤了一下。
哥哥。燕凯尔。那个走之前伸手摸他头的人,说“等我回来”的人。五年了,每个月一封信,从不间断。他告诉哥哥他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今天拉了哪首曲子,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了。燕凯尔每一封都回,字迹工工整整的,信里总是说“我很好,你不要担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他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他看着那些信,就好像哥哥还在身边。
“公子?”小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燕臻抬起头,看着小元。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可那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像湖面上的光,碎碎的,亮亮的。
“知道了。”他说。
小元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湖蓝色眼睛,看着那被风吹起的长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从小就在燕家长大,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可他从来没见过像燕臻这样的人。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好看,是一种安静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像是月光,不是太阳,不刺眼,可你看见它就再也忘不掉。
“公子,”小元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