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星期六。
燕臻本来没有打算出门。他最近的日程排得很满,毕业之后有几所大学递了邀请函过来,他要一份一份地看,还要准备面试。可小元一大早就跑过来,说夫人那边传来消息,为了迎接他们回来,要办一个宴会,让他出去采购一些东西。
燕臻放下手里的信,看了小元一眼。“采购什么?”
小元掰着手指头数:“礼物。说是要送给来参加宴会的客人,每家一份。夫人说了,要挑好的,不能丢燕家的脸。”
燕臻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把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小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子,您今天真好看。”
燕臻看了他一眼。“走吧。”
他们从侧门出去,没走正门。燕臻不想惊动太多人,也不想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他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在某些圈子里,他的名字已经不算陌生了燕家的二少爷,那所贵族中学的优等生,好几所大学抢着要的人。他不想被那些人拦住问长问短。
车子停在街角,他和小元下了车,沿着那条铺着石板的老街慢慢走。街两边都是小店,卖什么的都有首饰、衣服、书籍、瓷器、茶叶。燕臻一家一家地看,挑了几样东西,让小元提着。阳光很好,不冷不热,街上的人也不多,走走停停的,倒也自在。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不大,中间有一座喷泉,水柱不高,哗哗的,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喷泉旁边摆着几张白色的圆桌,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点心。几个人围坐在那里,都是Omega。
燕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他们。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考究的衣服,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颜色也搭配得恰到好处。他们的举止很优雅,说话的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用手轻轻掩着嘴,眼睛弯弯的。桌上摆着几碟小点心,做得精致极了,上面还缀着可食用的小花。一个女孩端起茶杯,手指微微翘着,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指尖擦了擦嘴角,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好看,像是天生就会的。
燕臻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自己。他也是Omega。他和他们一样,本该穿着柔软的衣服,坐在阳光底下,和朋友一起喝茶、吃点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本该可以随便笑,随便闹,不用时刻挺直腰板,不用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不用每说一句话之前都在心里先过一遍“Alpha会不会这样说”。他想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的收放,下巴的高度每一个细节都要控制,不能太柔,不能太暖,不能让人觉得“不像Alpha”。他想起上次在茶话会上,他站在燕凯尔旁边,腰挺得直直的,肩膀打得很开,下巴微微收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看见那些Omega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笑得那么自在,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像针扎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公子?”小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您怎么了?”
燕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转过身,准备往前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何念。”
燕臻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名字被叫出来的瞬间炸开了。何念。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在燕家,所有人都叫他“二少爷”或“公子”。在学校,所有人都叫他“燕臻”。没有人知道何念。这个名字,他只告诉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小元,不是燕凯尔,不是燕夫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何念。”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点笑意,“小公子,别走呀。我能邀请你喝一杯下午茶吗?”
燕臻停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身。
广场上,那几张白色圆桌旁边,一个人站了起来。很高。比燕臻高很多,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那人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衬得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直。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马甲,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燕臻从来没见过那么白的皮肤。不是苍白,是那种透亮的、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的白,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五官很精致,眉毛细长,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冷,笑起来又显得很温柔。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和周围那些普通人不在一个图层上。
燕臻看着他,没有动。
那人笑了一下,从桌边走出来,朝燕臻走过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燕臻面前,他停下来,微微低下头他比燕臻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你好,小公子。”他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柔柔的,“我叫张思棋。”
燕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思棋也不在意,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递到燕臻面前。信封很精致,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燕臻没见过的徽章。
“我来替你哥哥送信。”张思棋说。
燕臻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哥哥?”
“燕凯尔。”张思棋把信封往前递了递,“你夫人带着他来我们集团旗下的医院看病,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燕臻接过信封。信封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纸本身的味道,很高级的那种。他没有拆开,只是看着张思棋。
“你怎么知道何念这个名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张思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看不出什么意思。
“你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他说这是他弟弟原来的名字,现在不怎么用了。但我喜欢原来的名字,何念,多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