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青域如水般平静流淌,从那之后,白祁逐渐的不再满心担忧,也逐渐减少了对颜华的恐惧,慢慢学会在她面前抬头说话,再逐渐地,她甚至可以笑着和颜华说上一些学习的时候开心的事。白祁像一株被移入沃土、终得雨露的幼苗,悄然舒展着枝叶。
除了苏七的法术课,颜华还允许白祁去书阁借阅书,小狐狸在狐族时没人管,有些事情一知半解的总是不好,龙王的书阁是很好的增长知识的地方。小狐狸有时会借一些法术相关的书,有时候会从角落的书架找到一些落满灰尘又有趣的书册,捧着回内府等着颜华处理完公务问她,白祁的眸亮亮的,颜华喜欢她一边喊着殿下一边问她问题,最后还能摸摸耳朵。烛火摇曳,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茶香与墨香,还有一丝安宁。
这日午后,苏七被灵域临时传讯叫回,白祁得了半日空闲。便又带着青水去书阁找书,她和青水已经熟悉起来了,两个人一起看书,常常忘了时间。
书阁中高大的乌木书架倚墙而立,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类卷宗、典籍、舆图甚至一些游记杂谈。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还有一丝属于颜华身上常有的清冽气息。白祁小心翼翼地在书架间穿梭。她不敢去动那些标注着“春令纪要”、“星宿密录”、“各族呈报”的厚重卷宗,只挑了些看起来较为轻松的“风物志”、“灵植图谱”、“上古传说辑录”之类。
她寻了个靠窗的矮榻坐下,窗外是一小片青翠的灵竹,日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白祁摊开一卷名为《五方龙君纪略》的薄册,觉得如果能从书中更多的了解殿下也很好,里面以通俗笔法记述了历代五方龙王的一些著名事迹与特征。她看得津津有味,书中写到黄龙镇守中土,调和四方;青龙,东方苍龙,司掌万物新生;赤龙,南方炎龙,司掌太阳之火;
白龙,杀伐之龙,司掌金之锋;黑龙,北方水龙,司掌冬季幽冥。
翻到记述近代龙王的部分,白祁的目光停留在关于“黑龙王”的段落上。现任黑龙王名为“元溟”,执掌北方冬藏与水脉。书中对其记载相对简略,只说她法力高深,性情冷峻寡言,常年镇守北冥寒渊,极少参与五方龙议事。但在提及约两百年前一场波及甚广的“北境水祸”时,笔触却隐约带上了批判的意味。
“……时北冥寒渊灵脉异动,黑龙意图以浩荡水力强行疏导,然控御失当,致使寒渊之水倒灌三川,北境七族灵地受淹,生灵流离。后幸得女娲亲临,斩黑龙,疏浚水道,方止灾厄。元溟引咎,自请镇守寒渊万年,非召不出。”
文字旁,还有不知何人以朱笔添了一句小注:“逞强擅专,几酿大祸,实非为君之道。”
白祁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自己孤苦无依、被族中随意送出的命运,想起那些因灵脉之争而流离失所的弱小生灵,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平之气。她年轻的心被简单的善恶观所充斥,又因自身经历而对“强权滥用”格外敏感。一股义愤在她胸中涌动,让她忽略了书中语焉不详的细节,也未曾想过,能被记录在龙域书阁的“纪略”,其视角与措辞本身,早在岁月史书中包含了某种定调。
她合上书册,仍觉心绪难平。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暗淡了些。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清晰。
是颜华。
白祁立刻起身,捧着那卷书册迎到门口,轻跑上前唤了句殿下。
颜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事务后的松快。她瞥了一眼白祁手中的书,随口问道:“在看什么?”
“在看《五方龙君纪略》。”白祁老实回答,想到刚才所读,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未消,又见颜华神色温和,便忍不住将心中疑问脱口而出,“殿下,书中记载黑龙王大人曾因控水不当,酿成大祸,致使北境生灵涂炭……如此行径,难道不应受更重的惩处吗?自镇寒渊万年,那现在水域又是谁在管辖呢?”
她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与激愤,眼睛直视着颜华,等待着这位她心目中公正严明的青龙王给出评判。
然而,预想中的赞同或深思并未出现。
颜华脸上那丝浅淡的松快瞬间冻结,随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祁从未见过的冰冷。那冰冷并非针对室内的温度,而是从她眼底深处弥漫开来,带着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龙王之怒,伏尸百万。
颜华那平时看她极温柔的眼眸此刻散发着墨黑的光,龙头已然若隐若现即将化形,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书阁内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锋利。
“本王是不是太惯着你了?”颜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仿佛从寒渊深处传来。
白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了。她看到颜华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平静的深邃,而是翻涌着某种激烈而不甘的东西,一只真正触碰了逆鳞的龙。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殿下……”白祁试图解释,声音却开始发抖。
颜华再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白祁纤细的脖颈,并未真正用力扼紧,但那冰冷的触感与绝对的力量差距,瞬间剥夺了白祁所有的安全感。
白祁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脖颈上的手如同铁钳,冰冷而稳定,随时可以夺走她的生命。她看到颜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春夜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焰,还有深藏其中的……悲痛?
“元溟是你们可以非议的?”颜华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楚与愤怒。她看着白祁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陌生而可怕。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松手,但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对挚友蒙受千古误解的悲愤,对那段被刻意掩埋、无人敢言真相的历史的无力,还有眼前这只小狐狸如此轻易就被片面之词蒙蔽、妄下断论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素日的冷静自持。
“是谁允许你,用这般轻率的语气,去评判你根本一无所知的过往?!”颜华的手收紧了一分,白祁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脸色开始涨红,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更是被最信任、最仰慕之人如此对待的伤心与绝望。
“颜华!住手!”
一道红色身影如疾电般掠入书阁,伴随着苏七惊怒交加的喝声。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微乱,额角还带着薄汗,若不是在测试白祁时留了个心眼,在灵力中加了些自己的纠缠进去,等到明日过来,白祁恐怕早就湮灭在世上了。看到眼前景象,苏七瞳孔一缩,想也不想,挥手便是一道炽热的赤狐灵火,并非攻击颜华,而是直射向她扼住白祁的那只手臂。
灵火灼热,带着惊醒神智的烈意。颜华手臂一颤,本能地松开了些许。苏七趁机闪身上前,一把将几乎瘫软的白祁从颜华手中拉出,护在身后,白祁再也没办法控制,狐族时被欺辱的回忆又涌上来,她应激一样地颤抖着,化回狐狸模样,又觉得自己一身白灰相间的毛发太过丑陋,想变回去却没了力气,只能靠在苏七怀里发出幼兽似的嘤嘤叫声。
“颜华!你疯了?!”苏七挡在白祁身前,直面盛怒的青龙王,声音因后怕而微微发颤,“她是白祁!她又知道些什么!你莫迁怒于她人!”
颜华被灵火一灼,眼中翻腾的怒焰稍霁,理智回涌。她看着自己刚刚扼住白祁脖颈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脆弱肌肤的触感,以及白祁眼中破碎的恐惧与伤心。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与后怕瞬间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