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似有一个身影靠近,闻钰侧过头,一位身着藕粉色衣裙的小娘子走近,却又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闻钰连忙放下笔,起身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让出位置招呼她坐下。
站在神道长身后,闻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来,正好她也能休息会儿。
小娘子脸上神色郁郁,一双纤细的柳眉簇在一起,瞧着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神道长一甩袖子,坐直身子问道:“这位娘子,有何事要问?”
小娘子沉默片刻,轻声问:“……若不知对方生辰八字,可能算姻缘?”
“若想要算得准,那自然还是需要生辰八字——”眼瞧着对面的小娘子面色愈发颓丧,神道长话锋一转,“但若没有,也并非不能算。”
小娘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该怎么算?”
神道长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中,又问:“那位郎君如何称呼?”
见小娘子迟疑,似是不愿说出对方名姓,神道长安抚道:“既然不知生辰八字,那至少也得知晓对方姓甚名谁,若是娘子仍有顾虑,只说姓氏也可,只是这卦象或许就没有那么准了。”
小娘子明显松了口气,回答道:“他姓陈。”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其实……我主要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
神道长点头,摇起了龟甲,嘴里似乎默念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很快,三枚铜钱落到桌上,皆是有字的一面朝上。
除去第一次见到阿四的那次,这还是闻钰第一次正经见到神道长给旁人算卦,于是看得十分认真,见到这大凶的卦象,险些惊呼出声。
神道长倒是格外镇定,抚了抚胡须,问:“娘子与这陈郎君是如何相识的?”
小娘子看不懂卦象,听神道长这么一问,柳眉又一次蹙起:“道长,是卦象不好么?”
“尚不能确定,还请娘子说一说与陈郎君有关的事情吧。”
“陈郎他……是从南边来的,本是为了两年前的春闱,借住在村里的亲戚家中,但没考好,落了榜。想着回家路途遥远,花费也多,便留了下来,准备下一次的春闱。可是他那亲戚见他考不上就变了脸,明明收了他的钱,却不给饭吃。这便也罢了,竟还纵容家中独子动手欺辱他……”
“我那日正巧从山上采了草药回来,瞧见他身上有伤,便分了他一些,他感激我相助,又送了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给我,一来一去我们便相熟了。”忆起往昔,小娘子神色也变得温柔起来,“陈郎是个读书人,走不得什么山路,却常常因为担忧我受伤而陪我上山;知道我不识字后,便教我认字、写字……”
神道长认真听着,适时发问:“所以,后来是发生了何事,让娘子这般忧思?”
提及伤心事,小娘子泫然欲泣:“半年前,他说亲戚嫌他给的钱不够,但明年的春闱就要到了,他需要读书,没有时间出去做活挣钱,我便借了些钱给他,让他在亲戚家中能好过些。他也说,待他明年考上了,便立刻写信回家告知家中,向我家提亲。可是……这半年里,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几次我上门去找他,他也都以读书当借口不见我,说话的语气也不复从前。”
“我本以为是他厌了我,但前几日,他又突然出现,陪着我上山采药,进城来卖,他好像又变成了我们刚认识的样子。可是回家的时候,他却又向我借了钱,说前些日子都是读书太忙,想见我却不能见,免得分了心,影响明年春闱,还说……还说若我实在担心,这两日便可以上门提亲……他从前待我确实很好,可是……可是我现在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与我成亲……”
闻钰听到一半就已经猜出了故事的走向,心里愤愤地为小娘子打抱不平,这陈郎君显然就是一个骗钱又骗心的渣男,玩腻了却为了能接着借钱而不愿意分手。神道长怎么还不将卦象告诉这小娘子?这样她也能快些去将自己的钱讨回来。
却听神道长道:“无关卦象,便是只听娘子所说之事,也能分辨出此人并非良人,配不上娘子真心对他,既然娘子对这婚事已有疑虑,想必心中已有答案,还是及时回过头来,莫要一错再错了。”
小娘子闻言一怔,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声“多谢道长”,留下算卦的十文钱便沉默离开了。
闻钰憋了许久,见人走远了,终于开口问:“师父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卦象?那陈郎君分明就是个骗子。”
神道长似乎早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反问:“你可是觉得,为师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那陈郎君就是在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