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站在门口,望着午后阳光下焕发生机的部落,心中充满宁静与希望。积雪已退到森林边缘,露出大片湿润的黑土,远处的河面裂开细碎的冰纹,有水流的声音隐约传来。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就在她嘴角的微笑尚未消散时——
“林灵。”
一个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又似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喑哑的男性嗓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近,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着她的耳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落入她心底。
林灵嘴角那抹尚未消散的微笑凝固了一瞬。她身体微僵,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地、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记忆中那盘踞在肩头或窗台上的、黑紫色的小小身影。
而是一个高大挺拔的雄性兽人。
他站在她屋内光线稍暗的角落,身姿笔直如松。身上穿着兽世常见的兽皮衣物,但那皮质极为特殊,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紫色,隐隐流动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河碎钻般的闪光,质地看起来非革非绸,贴身而挺括,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这显然不是普通兽皮,更像是某种蜕变的遗留。
他的头发是比衣衫更纯粹的、如同最深沉夜幕般的黑紫色,长至腰际,流泻如瀑,仅在额前用一根同色的、看不出材质的细带随意束起几缕。发丝间似乎也流淌着微弱的光泽。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脸。五官轮廓深邃锋利,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组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近乎完美的英俊。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赤红如熔岩、又如最顶级红宝石般的眼眸。此刻,那赤瞳正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有历经沉睡的忍耐,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炽热。
这是他,烬。以完全不同的、属于高阶兽人的形态,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正式地站在她的面前。
林灵的心脏,在看清他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鼓动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赤红眼眸,看着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阳光从门口斜射而入,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与他身处阴影中的身影,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交汇。
“你……”林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烬?”
他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庄重的意味。那赤瞳深处翻涌的情绪被他压下去一些,但余下的部分依旧滚烫得惊人。
“我醒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却依旧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比预想的晚了一些。”
林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还停留在“那条会撒娇的小蛇突然变成了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俊美雄性”这个信息上,完全转不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手指攥紧了门沿。
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睡了整个冬天终于等到春风的树,安静地、耐心地,等她消化这个事实。
“你……不是蛇?”林灵终于憋出一句。
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是腾蛇。可以化形。”他顿了顿,补充道,“八阶。”
八阶。林灵的眼皮跳了跳。银月才六阶。这个在她肩上赖了整个秋天、用脑袋蹭她手指、被她系过蝴蝶结的家伙,是八阶。
“你一直在装。”她说,声音有点发飘。
“没有装。”烬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斟酌措辞,“受伤是真的。虚弱……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看着她,赤瞳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些,“被遗弃是真的。孤独是真的。需要待在你身边……也是真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很大的声响,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林灵攥着门沿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故意的。”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受伤、出现在麦田里、让我救你——都是你设计好的。”
烬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没有否认。
林灵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被骗了?被利用了?可他又确实救过她——鳞片护符那一夜的紫光,至今还刻在她记忆里。他救她,不止一次。
“但想留在你身边,”烬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是设计。”
林灵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八阶的实力足以碾压这个部落里所有人,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孩子,赤瞳里的光忽明忽暗,等她宣判。
她忽然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么大一个八阶强者,被她用实验服的布料在腰上系了个蝴蝶结,居然没有当场翻脸。
“你那时候,”她听见自己说,“伤口是真的吧?”
烬微微点头。
“那蝴蝶结呢?喜欢吗?”
烬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憋得耳根都泛起极淡的红。
“……幼稚。”他别过脸去。
林灵没忍住,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把方才那些惊愕、惶惑、被欺骗的委屈都冲淡了大半。她靠着门框,笑得肩膀发抖,烬站在阴影里,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
“你笑什么。”他闷声说。
“笑你。”林灵擦掉眼角的泪花,“八阶的腾蛇,被我系了个蝴蝶结,还戴了那么久。”
烬不说话了。那赤瞳终于转回来,落在她笑得发红的脸上,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他也笑了。那笑意极浅,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涌上水面,在他冷峻的眉眼间漾开,整个人忽然就有了温度。
“久别重逢。”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该笑的。”
林灵的笑声渐渐歇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双赤瞳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心里那块悬了一个冬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欢迎回来,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