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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蝉不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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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举了下手。孟梧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她,那目光太过直白,“姐姐。”她带着不容错认的确定。

一旁的伙计轻轻拍了拍曲黯良的肩膀,两人默契地起身,退避到后间的帘幕之后。

前堂只剩姐妹二人。孟梧上前一步,恳求道:“你一定是。在我面前别藏了,行吗?”

见对方仍无反应,孟梧忽然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了夏泉,拥抱的力道很大。

“是我。”夏泉叹了口气,“谁让你来这儿的?”

孟梧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眶微微发红。自与吹纸分别,她心中便如乱麻缠塞,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此刻面对姐姐,那些翻腾的话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攥紧冰凉的手指。来问什么呢?姐姐何时给过她真正的答案?在姐姐眼里,自己从来都是需要被保护、被隐瞒、不足以信任与依靠的孩子。

她吸了口气,竭力抑制身体的颤抖,用尽力气才挤出那句话:“我想告诉你···我和你···和殿下,是一样的。”话音未落,她像是用光了所有勇气,转身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浓稠的寒夜与呼啸的风里,几乎是逃跑。

门被摔上,冷意盘旋未散。

帘幕掀动,曲黯良与伙计走了出来。伙计环视着画铺内精心布置的草木、墙上的画、格架上的瓷器,惋惜道:“可惜。将军花了不少心思布置这里。此地,即刻作废。”

夏泉的目光落在孟梧消失的门口。

“抱歉。我不会再让她,打乱我们的事。”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噼啪”一声,轻轻爆开。

画铺伙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帘后,去处理废弃据点的后续。夏泉与曲黯良则借着夜色掩护,退回城中另一处不起眼的住所。

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夏泉摘下易容的面具,露出略显疲惫的容颜。自见过南宫栗后,她已将获得的信息与曲黯良简要说过。此刻,孟梧的突然闯入,让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又拧紧了几分。

“我不想小梧被卷进来,”夏泉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可偏偏她找来了。再想到南宫栗那边近来她身边明里暗里添了不少人,各部都有,看守得密不透风。我前几日想去探看,竟也被拦了回来。”

她看向曲黯良,眼中疑云翻涌,“小梧不但知道成灵画铺,还笃定我会易容守在那儿。这一切太蹊跷了。”

曲黯良默不作声,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区域图,在灯下铺开。她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位置。“这些地方,我都探过,近期都有人暗中驻扎。”她的指尖沿着那些红圈移动,最终在图纸中央,南宫栗居所的位置,画了一个无形的圆,“看这布局,她几乎被围在了正中。”

夏泉盯着那图,心头沉甸甸的预感愈发强烈。“要出事。”

“什么事?”

“我还说不准。”夏泉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步,“但你想想,君上驾崩后,南宫氏就剩平绘公主这一脉骨血。她跟我说,最近总有人去探望,话里话外都在挑拨她与我们、与现有安排的关系。能轻易靠近她的,多半是我们自己人。”她停住脚步,目光锐利,“今天小梧又是谁指点来的?特意让她来见我一面,那个人究竟想通过小梧做什么?”

曲黯良听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才能立刻联系上卞容屿?”夏泉问。

曲黯良摇头:“向来只有他找我们。要主动见他,难。除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通过本部总使。总使有办法见到他。”

现任本部总使,正是山雨何堪。

提到这个名字,曲黯良的语气明显滞涩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哪儿。”

“带我去。”

夜色浓稠如墨,今夜无月。

何堪在睡梦中被轻微的异动惊醒。除了公输琉,知道这处隐秘据点的只有两人:卞容屿,以及曲黯良。公输并未外出,他以为是曲黯良遭遇追杀仓皇逃来,匆匆披衣起身,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夏泉的脸。

何堪双臂环抱胸前,靠在门框上,“拜见总使的时辰,选得真别致。”

“有急事。我要立刻见卞容屿。”夏泉开门见山。

“我是你的直属上官。按规矩,有事,须先向我禀报。”

夏泉抿紧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何堪也纹丝不动。两人就这么在深夜寒冷的露天里僵持着,空气仿佛凝结。

曲黯良在一旁局促不安,想缓和气氛又不敢开口。按泓山铁律,何堪所言无错。她咽了口唾沫,凑近夏泉耳边,声音细若蚊蚋:“他不是软性子,最好顺着他些。”

夏泉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钉在何堪脸上:“本部总使,不该是你。”

“哦?”何堪挑眉,“你觉得该是谁?你么?”

“可以是我,”夏泉一字一顿,“但,不该是你。”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是夏野的遗命。”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一旁瑟缩的曲黯良,意有所指,“我与他,亦是兄弟。”

这道目光像带着刺,曲黯良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不在了,任你说。”夏泉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劈过去。

“为何独独对我有如此敌意?”何堪微微歪头,像是真的好奇,目光却在夏泉与曲黯良之间逡巡,“看你身边这位,同样是我的下属,你对她就温柔宽厚,百般呵护?”

曲黯良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察觉到她的恐惧与痛苦,夏泉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她护在身后,直面何堪:“你们不一样。”

“看来姐妹情深,倒是不假。”何堪若有所指地看着曲黯良血色尽失的脸,不再多言,转身道:“跟我来。”他领着二人进入内室书房。曲黯良对这里并不陌生,她曾多次独自前来,多半是领取那维系性命的解药,然后承受他冰冷言语的敲打与审视。

“要找卞容屿,先向我说明情况。这是规矩,夏泉。”

何堪在书案后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事态紧迫,别无他法。夏泉压下心头的不情愿,将关于南宫栗身边异动、孟梧诡异来访以及自己的推测,尽可能清晰地陈述出来。

何堪听得很平静,手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你的推测没错。我们内部,确有一批人起了别的心思,正在有计划得串联下,密谋反叛。南宫栗和你妹妹,都已被他们盯上。”

听到上层早已知情,夏泉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略微一松,但随即又提得更高。

“分歧点在哪里?”

“我来问你,对于水之毒,你支持与否?”

“已是做过的事,不做无谓评价。”

“假如还没做呢?你当如何?”

“他们就是因此不满?”

“不止。许多旧事都被翻了出来。最早的奉崆撤兵导致南宫行被捕、后续的隐计划牺牲百姓与同伴······桩桩件件。”

“可那些决策,最终保全了更多人。”

“你说得对。”何堪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但人性就是这么复杂。被拯救的人,有时反而会最痛恨当初不得不做出牺牲抉择的拯救者。”

一股寒意窜上夏泉脊背。这意味着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已在暗处酝酿。

曲黯良对其中一点仍有疑惑,“如今根基未稳,他们为何选择此刻发难?若是我或许会选择潜伏,待力量更充实再行动。”

“因为乱世,是造英雄最好的土壤。当百姓渐渐淡忘伤痛,安居乐业,也就失去了煽动力和兵源。”

夏泉震惊:“你是说他们要举兵起事?!”

何堪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地域图前,手指划过南部,“南方几城,民众苦难最深,也最易被鼓动,战力不容小觑。而且据雨域、莫域的探子密报,不久后,两国很可能联手对满域用兵。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南方四城……他们竟有如此力量?

“曲黯良,你怎么看?”何堪点名。

“我······”曲黯良猝不及防。

“直言无妨。”

“我所知有限。只是觉得,明暗两条线并行,或许未必全是坏事?”

“你呢?”何堪的目光转向夏泉。

“细节不明,全局不清,我无法评判。”

听到这个回答,何堪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看向曲黯良:“听听,这才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别笑了。”夏泉上前一步,逼近书案,“你们怎么应对?”

“你无权知晓。”

“我要见卞容屿。”

“我会替你申请,夜深了,两位回去吧。曲黯良,下次莫要再发生今夜的事。”

夏泉被噎住,她强忍生气,停顿了片刻,“望你不辜负兄弟的托付。”

说完,她不再看何堪,转身牵起曲黯良的手,带着她快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阴冷与算计的书房。

踏出据点,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夏泉握紧曲黯良依旧颤抖的手。

“你很怕他。”这不是疑问。从见到何堪第一眼起,曲黯良反常的僵硬与恐惧,她全看在眼里。

曲黯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的事。”

“说实话。”

曲黯良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真的。你别问了……”

夏泉沉默片刻,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别到耳后,动作是罕见的温和。

“好,我不逼你。”她望进曲黯良躲闪的眼中,“我总在这里。等你愿意说的那天,一定来找我。”

夜空依旧漆黑无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凄清而悠长。两人并肩走入更深沉的夜色里,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唯有交握的手,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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