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闻观时,阶前还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对着漆黑的天幕长吁短叹。
“在干什么呢?”夏泉停下脚步。
木蝉子闻声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又重重叹了三口气。
“什么事?”
曲黯良心神俱疲,说了句我先歇了,便径直回了房。夏泉毫无睡意,索性也在木蝉子身边的石阶上躺下。
木蝉子侧过脸,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认识平绘公主南宫栗吗?”
夏泉不动声色:“曾在宫宴上远远瞧过一眼。怎么了?”
木蝉子又是一声长叹。夏泉用胳膊肘轻戳了他一下:“别光叹气,说事。”
木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烦躁,“卞容屿将军对南宫栗下了杀令,让老蒋执行。可老蒋死活下不去手。”
“当初费尽心思救出来的人,为何现在非要她死不可?”夏泉追问。
“谁知道上头又在盘算什么。”木蝉子望着虚无的夜空,“可谁都看得出老蒋对公主有情。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更倒霉的是,老蒋抗命,这差事就落我头上了。”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我和老蒋多少年的兄弟!可这又是总使的命令。夏泉,你说我该怎么办?”
联想到何堪所说的内部分裂者,南宫栗的身份此刻确实敏感至极,已成漩涡中心。同时,夏泉也想起南宫栗抓住她手腕时冰凉的指尖。
夏泉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公主自己愿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木蝉子一愣。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密令未改,该去执行。”夏泉也坐了起来,“军令如山,违逆的后果你清楚。若蒋听别真为公主生了异心,将来与你刀兵相见的,就会是他。”
“老蒋不会的。”木蝉子急道。
卞容屿在此刻将任务转交木蝉子,恐怕不是退而求其次,更是对木蝉子忠诚的试探,看他是否已被那些分裂者沾染。
她定定神,站起身,也将木蝉子一把拉了起来:“你若实在下不去手,我替你去。我······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送她走,或许我比旁人,更明白她。”
木蝉子走到院中水缸边,掬起一捧冰冷的夜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我自己的任务还是自己了结。”
话虽如此,夏泉仍跟在他身后。
凭借木蝉子的令牌,两人一路无阻,直抵南宫栗居所,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飞鸟难入。
他们轻轻走入内室。南宫栗似乎已然安睡,锦帐低垂,只闻清浅呼吸。木蝉子走到塌前,望着枕上散开的如云青丝和那张静谧苍白的脸,举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蒋听别平日与他饮酒时,那些关于公主如何聪慧、如何坚韧、如何美好的醉话碎语,此刻全化作沉甸甸的阻碍。
他回头看向夏泉,眼神里带着恳求般的拖延:再等等,或许总使会改变主意呢?
夏泉走近他身侧,“非常时刻,容不得心软。”
木蝉子兀自挣扎。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木蝉子话音未落,外间陡然传来兵刃撞击与呼喝之声!
他疾步掠至窗边查看。夏泉自怀中取出一柄短匕,褪去刀鞘。冰冷的锋刃,在昏暗室内流转着幽微的光。
“糟了!是老蒋!他竟硬闯!”
“看来总使没有准他所请。”
“这个疯子!我去拦他!你看住公主,千万别动手。”
他话音未落,已纵身从窗口跃下。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夏泉持匕的手腕。
夏泉蓦然回首,撞进一双清澈醒然的眼眸。南宫栗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着她。“我一直醒着,终于来要我的命了,看到是你,我没那么害怕了。我不反抗,你动手吧。”
见夏泉瞳孔微缩,指尖发颤,南宫栗竟自己握紧了夏泉持刀的手,将那冰冷锋刃贴上了脖颈。“算我自戕,与你无干。”
“为什么?”夏泉不明白。
“吹纸要拿我当筹码起事,我没有力量抗衡。余生亦不愿再做他人掌中傀儡,被剥夺自由,践踏尊严。”
吹纸,正是何堪口中的分裂者。
理智与情感在夏泉脑中对撞。她从未想过,自己握刀的手也会有颤抖的一天。
南宫栗微微偏头,示意床榻脚踏的方向:“自奉崆被救后,我所历一切,皆埋于彼处。你看过,便会明白。”她气息微促,颈间已现一丝红线,“我死后,不入皇陵。找个清净自在的野地,让我独自长眠。”
门外的打斗嘶喊声已逼至廊下。南宫栗向前微倾,锋利刀刃瞬间没入肌肤更深,血珠沁出。她望着夏泉,眼神竟是解脱般的平静,嘶哑气音断续逸出:“太疼了······孟粱,我快撑不下去了······动手吧,求求你!”
夏泉左手覆上南宫栗的双眼,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送。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手背、脸颊。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
掌心之下,眼睫的轻颤停止了,呼吸的微暖消散了,一片死寂。
蒋听别是一个人提剑闯来的,剑锋上还沾着沿途阻拦者的血,在昏暗廊下滴落蜿蜒的痕迹。他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烧的不甘。卞清河动作太快,快得超出所有预料。他跪地恳求时,脑中还盘算着如何周旋,甚至想着是否该给吹纸那边一个含糊的应承,换取转圜之机。他以为自己跟随了十多年、几近半师半父的总使大人,无论如何总会顾念一丝旧情,至少会容他争辩,容他拖延。
直到他知道杀令落在木蝉子头上,他才如坠冰窟,彻底清醒。
没有转圜,没有情分。命令就是命令,棋子就是棋子。需要你救她时,你是英雄。需要她死时,你便是送她上路的无常。什么十多年生死相随,什么忠心耿耿,在泓山萦部的铁律与更大的谋划前,轻如尘埃,可笑至极。
是他自己忘了萦部的规矩。
夏泉握着匕首,温热血滴的触感尚未冷却,门板便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木屑纷飞,蒋听别如煞神般撞入,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染血,直指夏泉。“让开!”嘶吼破喉而出,已非人声。
夏泉横剑于前,寸步不让。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握剑的手蔓延上来。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熟悉与畅快。是了,就是这样。摒弃犹豫,斩断纠葛,只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挥剑,格挡,杀伐决断。那些压在心底的积郁仿佛都随着紧绷的肌肉和沸腾的血液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曾几何时,她厌倦了这种生活,渴望远离血腥。但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正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个交锋,重新变得锐利而滚烫。
紧随其后的木蝉子踉跄追入,脸上新添一道血口。“老蒋!住手!这是命令!”
“命令?”蒋听别狂笑,笑声凄厉,“卞清河的命令,就是要我亲手杀掉最爱的人!”他嘶喊着,仿佛要用声音捍卫那即将崩塌的幻梦,“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南嘉最后的象征!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你们懂什么?!”
他目光掠过夏泉肩头,瞥见榻上那片刺目的猩红与了无生气的侧影,最后一丝理智的弦,铮然断裂。那猩红,不仅终结了南宫栗的生命,更仿佛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赖以生存的幻想之火。空洞,巨大的、冰冷刺骨的空洞,瞬间吞噬了他。
“我杀了你!”他不再多言,身形暴起,剑光如匹练,直卷夏泉!
夏泉挥剑迎上,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空气。她感到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静地计算着蒋听别的破绽,招架、闪避、寻找反击的间隙。另一个则沉浸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对抗中,享受着力量碰撞带来的纯粹与释放。疲惫吗?窒息吗?不,此刻只有清醒与爽快。剑锋划破蒋听别手臂时,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种践踏规则的隐秘快意。是的,她变了。离那个曾经还会为任务感到沉重、为同袍之谊犹豫的夏泉,越来越远。
蒋听别全然不顾自身,只攻不防,以伤换伤。木蝉子挨了他一记重拳,眼前发黑。夏泉肩头被他划开,血浸衣衫。他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反噬一切的困兽,凭着滔天怨愤与不甘,竟一时压得两人节节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夏泉喘息,对木蝉子喝道:“制住他关节!”两人眼神交汇,骤然变招。木蝉子不顾伤势,猛地扑上,从后方死死抱住蒋听别腰身。蒋听别怒吼挣扎,手肘后击,木蝉子痛哼一声却死不松手。夏泉觑准时机,闪电般贴近,匕首柄狠狠砸在蒋听别膝窝!
“呃啊!”蒋听别腿一软,跪倒在地。木蝉子趁机发力,将他压向地面。夏泉迅速掷出麻绳,两人合力,费尽力气才将他疯狂挣扎的手脚死死捆缚。
挣扎渐止。蒋听别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嘴角血迹混合着惨笑。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榻上的冰冷一同逝去。
木蝉子不忍再看兄弟如此情状,转身走出屋外,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息。
夏泉缓了一会,随即走到脚踏边,蹲下身,撬开地砖。里面那卷素白衣物染着尘与血。她将其取出,快速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力透布背的墨迹。
奉崆的绝望,归城的禁锢,南下的算计,堕胎的苦楚,日夜的屈辱······南宫栗的一字一句直白刺穿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原来蒋听别所谓的英雄救美,在南宫栗笔下,是如此不堪与令人作呕。直到卷末,那行字映入眼帘。
“恳请见此书者,令蒋听别,殉我。告诉他,他想要的堂堂正正,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我的囚笼之上。我死了,他的梦也该醒了。”
夏泉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南宫栗的恨意如此清晰。她站起身,走到被捆缚在地、目光呆滞望着床榻的蒋听别面前。
心中的某种黑暗悄然涌动。理性在告诉她,蒋听别的生死应交由卞清河裁决。但另一种更尖锐、更贴近她此刻沸腾心绪的声音在低语。凭什么?凭什么这些男人可以随意决定女人的命运,而女人连死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恨意,都要去迎合被所谓的规矩和大局?更何况,这是公主的遗愿,是她在无尽屈辱中发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实现的呐喊。
她弯下腰,将遗书丢在蒋听别脸旁的地上。
然后,她拾起了自己的剑。剑尖点在遗书的开头,然引导着蒋听别的视线,一字一句向下移动,强迫他阅读那些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或刻意忽视的痛楚与憎恶。
蒋听别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白爬满血丝。震惊、不解、最后化为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狂怒与扭曲的恨意,在他脸上狰狞交织。
“不···不是这样···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转向床榻上南宫栗的尸身,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反驳,却只对上一片永恒的寂静。他又扭回头,瞪向夏泉,刚要嘶吼,便被夏泉掐住喉咙。她微微俯下身,碎语断续在耳畔响起,“我······萦部元使,仅次于卞······没有他的亲令······不能杀我,不能······”
“天真。”夏泉手腕微转,剑锋离开染血的布料,精准地点在蒋听别的心口位置。
愤怒在她眼底凝结,不是为了南宫栗,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所谓公道。她盯着他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们都忘了。”
“我是夏泉。”
剑尖向前递进一分,刺破肌肤,鲜红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