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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风雪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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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被你们忽视的,有资格与夏野同列之人。”

再进一分,蒋听别身体剧震,闷哼出声。“你的生死,”夏泉手腕猛然发力,长剑毫无停滞地贯穿!

“由我定夺。”

利刃入肉的闷响,干脆利落。蒋听别双目骤然圆睁,鲜血自他前胸后背同时涌出,迅速漫开。

夏泉抽回剑,任由血珠顺着剑槽滑落。她站直身体,看着蒋听别最后抽搐几下,归于死寂,头颅无力地歪向南宫栗的方向。

木蝉子听到异响冲回时,看到的便是这最终定格的画面。蒋听别伏尸榻前,心口一个血洞。夏泉持剑立于旁侧,脸上溅着几点鲜红,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下,晦暗难明。

滴答。滴答。

夏泉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木蝉子扑到蒋听别身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指缝溢出,染红双手,浸透黑衣。蒋听别身体抽搐着,灰败的眼珠死死瞪着虚空,最终,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涣散,一切挣扎归于沉寂。

木蝉子嘶声质问夏泉:“何以下如此狠手?!何以下此毒手?!” 他踉跄着扑向夏泉,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给我一个解释!”

夏泉没有立刻挣脱,任由他摇晃,只是冷静地掰开他痉挛般的手指:“木蝉子,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木蝉子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现在就给我一个说法!立刻!”

“公主是自戕。”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染血的素衣遗书,抖开,递到木蝉子眼前,“让蒋听别死,是公主最后的请求。你自己看。”

昏黄烛光下,墨迹与血痕交织,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飞速扫过,目光最终定格在末尾那句。再抬头,望向床榻上的南宫栗,又低头看向蒋听别,巨大的荒谬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他脱力般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世八苦,今夜仿佛尽数浓缩于此。

木蝉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我知道,你动手,也是怕我心软,万一真放老蒋带公主走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你说的非常时期,到底指什么?”

夏泉道:“有人想借公主南宫氏遗孤的身份,南下聚拢力量,以光复家国之名,重启战争。”

木蝉子:“这听起来,像是正事,是好事。”

“嗯,确是振奋人心。但四部总使眼下不赞同此路。理念相左,裂痕已生。公主,便是这裂痕中最敏感的引信。”她顿了顿,“而对公主本人而言,无论哪一方获胜,她都只是工具。尤其是对蒋听别而言,她甚至不是复国的工具,而是填补他个人野心的象征。那样的未来,对她,生不如死。”

木蝉子再度看向蒋听别的尸体,“他是死在公主的恨意里。真不值,太不值了。”

“你会怪我吗?”夏泉问。

“会吧,你不来,也许他不会死。也难说,没有你,还有别人。”

夏泉走到床榻边,用干净的布帛轻轻擦拭掉南宫栗颈间的血污,整理好她散乱的鬓发和衣襟,然后弯腰,将她已然冰冷的身体抱起。公主很轻,像一片羽毛一样。

“我把公主带出去安葬。你去找卞清河,禀明今夜一切。我擅作主张,格杀元使,自会等候处置。”

木蝉子看着她,问道:“夏泉,总使明知我与老蒋的情分,仍派我来。你说,倘若有一天,上面让你去杀曲黯良呢?或者,让你眼睁睁看着其他你在乎的人死在面前,而你什么都不能做,你会怎样?”

夏泉抱着南宫栗,在门口停住脚步。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多年前,进行青谷加训时接到过一个任务。目标是一位好友的最好的朋友的全家。她和我一起完成了那项任务。后来,她不告而别,成了逃兵,至今下落不明。”

她回过头,看着木蝉子,“我有时会想,她是不是在那一刻,看到了比任务、比规则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再也无法承受某些东西。今夜之后,我或许有点理解她了。”

夏泉不再停留,抱着南宫栗踏入黑夜。

南宫栗的居所外围仍有层层看守,夏泉没有硬闯,而是径直走到守卫统领面前,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亮出了夏野的令牌。

“夏野将军的令牌在此,此处由我接管,给我准备一匹马车,快。”

那令牌代表着泓山最高权限,虽然夏野已逝,仍具有巨大威力。

守卫脸色一变,“你是谁,为何拿着大将军的令牌?带着南宫栗去哪?”

“我与夏野有着共同的师傅,我是林夏牧将军的第二位弟子,夏泉。有任何问题,由我担责。你可以现在就去信给卞容屿。”

“你不能带走南宫栗。”这与守卫接到的命令相反。

“她已经死了。”

夏泉抱着南宫栗靠近守卫,守卫测了心脉,确实如此。夏泉道:“有夏野的令牌在,足以证明我是很重要的人,若还不听我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守卫虽仍疑虑,但没有违抗,挥手叫人带来马车,同时令下部传信给卞容屿。

一路上还要躲开可能巡视的满域官差。夏泉专挑最僻静黑暗的小巷与荒径赶路。她不能将公主葬在显眼处,更不能葬入任何可能被追踪发现的墓地。时间紧迫,必须在今夜解决。

该去哪儿?

一个地方突兀地跳入脑海,那是秦绪连安息的山坡。那里清静,偏僻,有吴神一照看,而且同为身不由己、最终凋零的女子,或许,在地下做个伴,不至于太孤寂。

夜风凄冷,掠过荒草与孤松。她寻了一处离秦绪连那座无字碑不远、但更隐蔽的向阳坡地,土壤相对松软。她放下南宫栗,用随身匕首和双手开始挖掘。没有工具,效率很低,泥土混着碎石,很快磨破了她的指尖,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挖着。

汗水混着泥土沾湿额发,沾染了血迹的衣衫贴在背上。坑挖好了,不深,但足以容身。夏泉将南宫栗放入,让她面朝东方。那是故国南嘉的方向。她没有陪葬品,只将那柄结束她生命的匕首,放在了她的手边。然后,一捧一捧地将泥土覆上。

夏泉跪坐在新坟前。满域的春秋确实短暂,前几日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野花香,转眼便只剩萧瑟风声。

“公主,就不给你立碑了。免得后世有人凭吊,扰你情景,下辈子可别又投生到那不得自由的高门贵胄之家。”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无名新坟,与不远处那座同样无字的旧坟,转身融入夜色。

回到听闻观时,已隐现天光。

曲黯良在院中徘徊,见到夏泉的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去:“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找不到你。木蝉子也是······”她的话戛然而止,借着熹微晨光,她看清了夏泉的模样。衣衫染血,下摆和鞋履沾满湿泥与草屑,面容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疲惫。更让她心惊的是夏泉周身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夜露的气息。

曲黯良心中的弦瞬间绷紧,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被夏泉那拒人千里的沉寂气势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关上房门,将一切未知的惊涛骇浪,连同她自己,一起隔绝在内。

···

另一边,都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顶层雅阁,丝竹悦耳,兰麝氤氲。厚重的织锦帘幕将内里的光影与人声过滤得朦胧暧昧。

李曳与杨遇馨对坐于檀木棋枰两侧,黑白双子错落。

李曳指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掠过枰上胶着之势,语气平淡如叙述一则街头闲闻:“昨夜,泓山内部生变。平绘公主南宫栗,连同一位萦部元使,被杀了。”

杨遇馨执白,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子,神色未动,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公主一死,他们那套奉遗孤复故国的旗号,怕是要换个说法了。”

“旗号而已。”李曳的黑子落下,位置刁钻,瞬间盘活一片暗伏的杀机,“公主活着是面旗,死了,亦可是滴血祭旗。于他们真正想做的事而言,区别不大,反而可能更激得人心躁动。”

杨遇馨这才抬眼,看向李曳,眸光清锐:“这般隐秘迅疾之事,消息却能即刻到你耳中。向你递话的人,是谁?”

李曳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单凭此事,想让泓山彻底分裂,火候还差些。”杨遇馨低头审视棋局,淡淡道。

“自然。”李曳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所以,我还会再添一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你猜,动手杀公主和元使的,是谁?”

杨遇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泓山内部盘根错节,出手利落又能同时触动两方者,不多。我猜不出。”

“夏泉。”李曳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欣赏的残酷,“我的老对手。”

杨遇馨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倒是果决狠辣。如此一来,她在泓山内部,怕是处境微妙了。”

“何止微妙。”李曳轻笑,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光,“这一局,她会输得一败涂地。”

棋枰之上,黑子大势已成,白子回天乏力。

“你赢了。”杨遇馨弃子认负,姿态依旧优雅。恰好侍女躬身奉上新沏的香茶,用的是整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盏壁薄如蝉翼,在室内明珠光晕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华彩。她接过,指尖感受着那冰润剔透的触感,赞道:“这般稀世珍品,也唯有洪文涧大人,会如此慷慨赠予你了。”

“他即将奉召回都城述职。”李曳也端起琉璃盏,浅呷一口,目光投向帘外隐约的舞影,“我猜,他见我的第一面,定然又如往年一般,未语泪先流。倒应了那句词,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杨遇馨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语气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叹息:“年复一年,次次如此。洪大人这念旧伤怀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旧事伤怀,有时也是利器。”李曳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随意地将名贵的琉璃盏搁在一旁,姿态舒展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愉悦,“还有一桩好事,说与你听。”

“哦?是何喜事?”

“你可还记得,南嘉未灭时,泓山本部那位骁勇善战的副将,陆冀?”

杨遇馨略一思索:“记得。城破前,据说因触怒夏野,被远远打发去了西北苦寒边塞。后来便没了音讯,都道是死在乱军中了。”

“他没死。”李曳眼中精光一闪,“在西北辗转,如今潜藏在辰域,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坚信,是现任本部总使何堪暗中作梗,陷害夏野,才导致泓山核心溃散,引我们入了奉崆。这仇恨,埋在心底多年,就缺一点火星。”

杨遇馨立刻明白了:“你想用他,对付何堪?”

“不错。”李曳颔首,“澄契已在去接他的路上了。陆冀这根旧钉,是时候起出来,钉回该去的地方了。”

“澄契亲自去?”杨遇馨微微蹙眉,“君上不日便要下旨,令他正式承袭亭王爵位,况且他与周婷的婚事也已提上日程。此时离京,岂非故意拖延?”

李曳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纵容与了然:“别说破。咱们这位未来的小王爷,近来心里不痛快,出去走走,换换心境也好。或许异国风光,真能吹散些烦忧,让他想明白些事。”

他侧过身,目光似乎投向了帘外翩跹的舞影,又仿佛穿透了虚空,“往后,每一步落子,我都会先行禀明君上。也请你转告杨将军,请他放心。危及身边人之事······”他收回目光,看向杨遇馨,语气郑重了几分,“绝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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