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财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的震撼与感激交织在一起,瞬间红了眼眶。
他对着陈九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陈先生大恩,我成财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先生但有吩咐,我成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粮铺上下,全凭先生安排!”
… …
晨光熹微,当裕丰粮铺的门板刚卸到一半时,成财领着一个“乡下小子”走了进来。
那小子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腿两边在小腿上卷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脚上蹬的布鞋还沾着斑斑泥点,头发用了一根糙得发脆的麻绳随便一束,头顶还乱翘着三根屹立的呆毛儿。
她脸盘清瘦秀美,眼睛却瞪得溜圆,带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憨愣劲儿。
一进门儿就不停的东张西望,嗓门敞亮得,让外边悠闲路过的大黄狗都投来了目光:
“乖乖嘞,表叔!介就是你说的那管饱饭的粮铺啊?真中!比俺老家嘞晒谷场还大嘞!”
成财脸上挂着无奈与嫌弃,对着看过来的粮铺众人尬笑介绍:
“诸位见谅,这是我远房亲侄儿成酒。”
“前阵子她老家遭了蝗灾,没了糊口的营生,家里托我给她口饭吃。”
“我侄儿性子憨直,没见过世面,爱咋咋呼,往后在铺里当个学徒,扫扫仓、理理粮,大家多多照看她点儿。”
此话一出,粮铺里的五个小厮、杂役刘全、账房老周,皆是面露和善,自是无不答应。
“掌柜的,这小酒兄弟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干大事儿的人。咱们这点小活儿,她指定手拿把掐。”
“是啊掌柜的,你放心吧,我们肯定好好照顾成兄弟。”
“对啊,掌柜的亲戚那就是咱自己人。”
“就是就是,肯定照应。”
成财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的看了陈九两眼。陈九没有回看他,只暗暗点了点头,成财会意,笑着自称有事便先走了。
粮铺众人彼此间交流了一个眼神。
账房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留着一撇山羊胡,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他率先走过来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放心吧小伙子,在店里好好干,你有啥不会直接问。”
“中啊,谢谢叔!”陈九高兴道。
瘦脸的小厮李三,挂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走过来:“那啥,小酒啊,你先扛袋儿米跟着我走,搬到仓库去吧。”
一说干活儿,陈九不乐意了。她脸一绷,紧紧皱着眉:“啊?俺还要干活儿啊?”
粮店里的人都傻眼了。
李三没反应过来:“你是来当学徒的,能不干活吗?”
陈九理直气壮:“俺要是想干活儿,那还用找俺大伯?”
说得好有道理,大家竟无言以对。
“你都不干的话,店里的活儿怎么办啊?”圆脸的何四好奇问她。
陈九比他更好奇:“那俺大伯付你们钱,不就雇你们干活儿吗?”
她这副心直口快的模样,彻底坐实了“二愣子”的形象。
杂役刘全摆了摆手,懒得跟她计较:“行了行了,那你就先跟着看看仓、理理袋子吧,别添乱就成。”
“恁才添乱呢。”陈九梗着脖子应下,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嘀咕,“看仓、理袋子有啥难嘞,酒哥俺还能干不好?”
她的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铺里的人都听见。
众人更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没心眼、没城府,不懂人情世故了。
裕丰粮仓分为前、后两仓,前仓堆着市面售卖的常米,看管得松。
后仓堆着高价精米,仓门上挂着坚固的铜锁,锁钥匙就挂在刘全的腰上。
后仓的门半阖着,陈九放轻脚步走进去。
里面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看着满满当当。可陈九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角落有几袋粮的边角微微塌陷,体型和重量明显与旁边的米袋不对。
她故意脚下一滑,哧溜一下,“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扫帚也横飞出去老远。
陈九借势摸了摸那几袋不对劲的粮袋,指尖传来了空荡又薄软的手感,再往里探了探,原来袋子里装的是填了谷壳的空袋。
“谁啊?这么不长眼?!”
刘全的声音从门口厉声传来,他快步走进粮仓,一眼就看见了陈九摔倒在地上。
刘全一脸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跑这仓库了?扫个仓都能摔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行了行了,快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陈九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但不怵,反倒梗起脖子,满脸不忿的冲着刘全骂骂咧咧:
“恁凶啥啊!恁难道看见俺是故意的吗?恁瞅恁这地上全都是谷壳,滑嘞很。
俺没找恁赔看病钱就不错了,咋还反怪俺啊?哎呦,俺的老腰啊,疼死了…哎呦呦…”
她的嗓门大,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虽然连连通呼自己腰疼、屁股疼,可是看她叉着腰一蹦三尺高,又捂肚子又捂屁股的动作,一看就是搁这儿碰瓷儿呢。
气得刘全脸色铁青,却又碍于她是成财的远房亲戚,不好真的发作,只能甩下一句“少添乱”,便转过了身。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转瞬,又恢复成了那副偷奸耍滑的狐假虎威愣头青模样,继续一边小声抱怨工作,一边扶着腰笨手笨脚的出去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