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峰与越溪一左一右,率暗卫和侍卫们垂首侍立在阶下,气息敛至最低,一举一动尽显恭敬。
面前这位被天下人嘲笑‘痴傻废王’的前太子殿下,此番现身清溪县,本是为了一桩关乎自身根基的隐秘之事,却意外的看到了县衙上的这出荒唐戏。
方才晁杰草菅人命、肆意构陷的嘴脸,早已让他怒意翻涌,周身寒气冷得能结冰。
萧砚之骨节分明的玉白指尖轻抵面具下缘。
他声线低沉,磁性如优雅的弦音轻颤,却暗含着蚀骨的无穷冷戾与上位者的矜傲:
“啧,这世道可真无趣啊!”
“入眼皆是些庸脂俗粉与昏官蠢材,能让本王起色心的一个没有,杀心倒一日赛过一日!”
“本王真的好生无奈~”
指尖微曲,萧砚之眯起饱含杀意的眼,当即便要下达格杀令,让攀峰率部血洗这颠倒黑白的公堂!
可下一秒,公堂内外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臭鸡蛋横飞,鞋袜齐抛,烂菜叶子黏满了公堂里众人全身。
堂堂县衙门竟然沦为了泼皮乱斗场,庄严公堂瞬间秩序崩坏,搞笑得近乎滑稽。
鬼面之下,萧砚之骤然爆出哈哈大笑。
那笑声饱含疯戾癫狂,和嗜血的亢奋。
他非但没有半分制止之意,反而微微倾身,削瘦的肩线绷着极致的愉悦。
方才周身毁天灭地的杀意,一瞬间也变成了疯魔的快意。
萧砚之笑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待笑够了,他抬起手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接着,玉白指尖落下。
凌空一点,萧砚之的声音陡然沉冷,饱含无上掌控:
“攀峰。”
“带所有暗卫,去帮白净仝的人。”
“往死里收拾裕丰粮铺那伙助纣为虐的东西!”
攀峰立即躬身应道:“是,主子!”
“但不许有人死。”萧砚之顿了顿,又添了句命令,“留着半条命,够他们记教训就行。”
接着,他目光扫过待命的侍卫队伍,语气骤然威严:
“所有侍卫听命!”
“速去公堂四周,定要确保百姓无一受伤。”
“凡有借机寻衅滋事者,格杀勿论!”
“晁杰这狗官,活着多余;衙役们助纣为虐,死了不冤。”
“但百姓无罪。”
“今日这公堂,烂的是官,脏的是权,绝不能让无辜黎民为此陪葬!”
随着这番话落下,他周身洋溢的疯癫和戾气已褪去大半,只剩下睿智与霸气。
暗卫和侍卫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攀峰带暗卫如鬼魅潜入公堂内外,精准帮扶白家众人。
他们拳脚利落,专砸裕丰粮铺众人的痛处,分寸却拿捏的很准,只伤身而不危及他们生命。
侍卫则迅速换上便装,围拢在公堂四周,以身体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们将百姓们全护在中央,但凡有混乱可能波及群众,二话不说立即动手制止。
衙门内外,乱斗愈演愈烈,却无一百姓遭殃。
越溪自豪颔首,收回视线正准备对萧砚之介绍什么。
却见自家主子目光已骤然一凝,穿过了拥挤嘈杂的人群,精准落在堂前那一抹青衫少年的身上。
恰好是陈九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冷静通透、胸有成竹的笑颜。
一片慌乱喧嚣中,陈九孤然独立,清瘦的身影下藏着不露锋芒的谋算。
从这个角度看,她与周遭的无措、迷惘是那般的格格不入,就像是这场乱局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鬼面之下,那双漆黑如寒星的双眸,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兴趣。
那兴趣里,有着疯批癫佬间的惺惺相惜,有着上位者的慧眼识英,更有着同为“改命者”的隐秘共鸣。
褪去了先前的狂躁与冷戾,萧砚之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的沉哑。
“那个孩子…?”他低低开口,声音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作为四大暗卫里的情报官,越溪低首躬身,字字严谨的回禀:
“回主子爷,她乃平江府人,名叫沈岩,年十九,平江府人士,父母早亡,单丁独户。”
“现在是西市新晋崛起的布衣讼师,化名陈九。”
“先前那场无契田产案,便是她以精妙的算学破局取胜。”
“传言她刀笔犀利,目前在市井之间颇有‘平民讼师’之威名。”
“此次她是受成财委托,化名成酒深入粮铺探案。”
“这些时日,她行为懒散,行事乖张,在这一带闯祸惹嫌,整条街的人都厌她。”
闻言,萧砚之忽然嗤笑出声,笑声不高,却含有极致的通透与上位者的霸气。
只几句,他便明白了陈九化名成酒的目的。
懒散是假,惹嫌是计,看热闹更是个幌子。
看来,这少年从始至终都在暗中布控、借势寻证、顺力破局,为无辜者寻一线生机。
天生身居高位,萧砚之自幼就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庸才,也看遍了胆小怯懦的凡人。
敢在虎狼环伺之中,以一己之力搅弄棋局、护无辜之人的布衣,他却还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