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财此刻也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
原来从陈九第一句发问开始,他就落入了陈九的心理圈套。这小子先是坚定的说出了他的罪行,再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逼他自露马脚!
“你……你好手段……”成财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但却不甘心就此伏法。
强撑着打起精神,他迅速眼眶泛红,摆出委屈极了的模样,“方才只是我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根本算不得数!”
“你无凭无据,不能凭此定我的罪!”
事到如今,成财还在负隅顽抗,妄图用“口误”二字搪塞刚才说出口的话,继续维系着他那仁厚掌柜的伟光正形象。
“口不择言?”陈九早预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认罪,嘴角轻勾:
“好啊,那我再问你。”
“你说请我入粮铺查案,是你真心实意想查明真相,还王福公道。那你从未有过半分利用、误导我的心思,对吗?”
成财一脸恳切的模样,他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抬起手发誓,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自然是真!我起初只求早日结案,给商帮交代。”
“后来,我一夜苦思后,决心要舍己为人,求个公道大义。因此我请你来,一心只为还王福清白,绝无半分算计!
“若有虚言,我甘受法律惩处!”
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赌陈九拿不出别的实证了。只要他咬死不认,就能蒙混过关!
可陈九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直接从袖带里拿出了一袋东西。
布袋打开,细沙在她葱削般的指尖簌簌滑落,颗粒分明。
“这是裕丰粮仓里,伪装成精米填充粮袋的细沙。”
陈九倒出一撮,她手捧着细砂,走至公堂外的人群前,“此沙的颗粒大小,乃至混有的细碎河贝,整个清溪县唯独与你成家私宅后院的沙子,分毫不差。”
“刘全只是个管仓伙计,无权无势,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运作出三十石细沙。”
“整个县里,唯有你成财,能调动车马,从自家的私宅后院运沙入裕丰粮仓,掩人耳目。”
“对此,你有何解释?”
成财脸色一慌,却依旧铁了心要狡辩。
他梗着脖子,一脸苦大仇深的叫嚷:“河畔之沙遍布全城,若你凭此便断定是我所为,未免也太过牵强!”
“我不服!不服!”
陈九冷笑一声,把手中的沙粒全扬在成财脸上。
风一吹,成财还高喊着“不服”的嘴里满是沙子,他“呸呸呸”地往外吐。
陈九趁机又道: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私宅的密室里与老周商议,命令他即刻销毁假账本。又许诺事后给他的家人,百两白银封口。”
“这番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又怎么狡辩?”
成财心头一急,被定罪的恐惧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吐沙了,直接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们不是在密室说的,你是胡…!”
‘扯’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成财猛地噤声,脸色惨白如纸,眼里只剩下绝望。
他又被诈了!
可即便他已及时住口,可话中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此案,成财不仅知根知底,甚至他还与老周密谋销毁证据、许诺封口!
他之前口口声声的真心查案,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骗局!
满堂的百姓瞬间哗然,唾弃声、怒骂声此起彼伏,音浪大的恨不能把公堂都掀飞喽。
成财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大善人形象,也在这两记打脸之后,碎成了齑粉,再也拼凑不起来个人形了。
“成掌柜,你若心中无鬼,又何必两次情急之下吐露心声,前后说话自相矛盾呢?”
陈九神情淡定,语气陡然转厉,“事不过三,我最后再问你!”
“你一面勾结清溪县黑市,倒卖商帮的精米,牟取暴利。一面昧下了商帮公款,两头通吃。”
“末了你还伪装无辜,推罪下属,妄图全身而退。”
“这般一石三鸟的毒计,你确定还要继续隐瞒吗?”
“快点交代!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语毕,她却压根就不等成财的回答,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好!既然你没说的,那请大家看这个!”
她没有把纸展开,而是直接折叠着高高举起,展示给了所有人:
“这张纸,是县城车马行的租赁契书。”
“三月十五日,你以李记货商的名义,租下了两辆马车、四匹快马,约定三月二十五傍晚启程前往河北。”
“而三月二十五,正是今天结案之日。你这是唯恐夜长梦多,因此要卷款潜逃吧?!”
陈九这话半真半假。
这个出行计划,是她送小江出城时,小江无意间告诉她的。
小江也是听成财前两日与随从闲谈时得知,成财今晚便要离开清溪县了。
不过,小江并不清楚成财与车马行签订的租赁契书,以及具体的时间安排。
临行前,他将此事告诉了陈九。
陈九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个案子现在满城风雨,哪个当事人会在定案之前便早早预定审定后,第一时间离开呢?
除非是早知结果,畏罪潜逃!
于是,昨天开庭前,她跑遍了清溪县,终于找到了成财签约的那家车马行,确认了他的行程。
为了不打草惊蛇,免得陈财狗急跳墙,她只是核实了确有此事,并未查看或拿到契书。
调查时,陈九用的身份,自然就是成掌柜的好大侄儿、裕丰粮铺的当红学徒: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