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点头,陈九又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需中丞全力配合。”
“我早已以陈九之名,在京中状师一行站稳脚跟,也算有了立足之本。”
“往后,我会以双重身份行事。一则,以蒋芳徽的身份安居恹王府,蛰伏待机。”
“二则,亦寻机以陈九的身份外出,暗中查访,搜集丞相一党罪证。”
“待时机成熟,我要设法入京兆府、大理寺任职,借公职之便,翻查当年陈家旧案,寻得更多的实证。”
此言一出,蒋意儒眉头微微紧皱起,心头瞬间涌上重重隐忧,当即脱口而出:
“可此事凶险至极,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万一被人察觉,陈九与王妃的容貌相近,届时百口莫辩,姑娘该如何收场?”
宣华公主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
她缓缓开口,耐心解释道:
“子旭尽管放宽心,九儿本就精通易容之术,加之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因此,她换装易貌之后惟妙惟肖,绝难被人识破分毫。”
“而且五年之前,我便遍寻良师,教她医理百草、天文地理,更寻来了江湖高手,传她绝顶轻功。”
“隐匿潜行、避人耳目之举,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蒋意儒想起方才无意间,察觉到的陈九身形上的细微破绽,心头依旧悬着一块大石。他抿了抿唇,终是选择直言不讳:
“可…可方才姑娘的肩宽…”
他话未说完,陈九与宣华公主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也明了了蒋意儒心底的顾虑。
陈九笑了一声,往前微倾身形,温声开口:“中丞大人,不妨您再仔细看看我,除却身形之外,可还有半分破绽?”
蒋意儒闻言,复又凝目细细打量,从她的眉眼到衣着,从神态到举止,看了半晌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并无其他破绽了。若非方才公主暗中提点,便是这身形之差,我也丝毫察觉不出。”
陈九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中丞在此稍候,我先进屋卸妆,待卸去伪装,再与大人细说详情。”
“卸、卸妆?”蒋意儒猛地抬眼,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宣华公主轻轻颔首,缓缓道出了一个隐藏了五年的隐秘。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宛如惊雷一样在蒋意儒的心里炸响:
“陈九的真容,向来藏得极深。”
“便是你此刻所见的陈九的模样,也并非是她本貌,只是她刻意易容后的伪装罢了。”
“我上一次见到她的真实容貌,还是在五年之前。”
“她在我门下学的第一件事,便是伪装藏匿。”
“毕竟,她至今还是朝廷通缉在案的逃犯,半点马虎不得。”
蒋意儒僵立原地,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陈真金心思缜密、隐忍冷静、行事果决。她对旁人严苛,对自己更不留余地。
可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她居然能隐忍狠绝到这般地步!
整整五年,日日戴着假面示人,从不以真容露面!
这究竟是何等坚韧的心性,才能熬得过这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陈九已步履从容的转身迈入了内室。
她素手轻推,木门缓缓的合上。不过一瞬间,便将屋外的两道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直到屋内再无他人,她紧绷着的神经才敢松懈几分,露出片刻的脆弱。
她转过来身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蜷缩起来。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的轻颤。
陈九的睫毛上面还挂着未曾干涸的泪痕,此刻又不断溢出细碎的泪光,惹人怜惜。
她指尖下意识的,又重新拿出了那半块温凉的玉珏,指腹用力的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直到掌心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硌出一道道红痕,她才缓缓松了几分力道。
廊间的风声,屋外宣华公主与蒋意儒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可她此时没有一点心情再理会。
方才拿出玉珏,念出那四句诗时,陈九筑了五年、坚不可摧的心防,终究还是裂出了细微的缝隙。
那些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就连午夜梦回时都不敢细细回想的温情过往,一旦被撕开小小的一角。
只这一角,蚀骨焚心的痛楚,便一瞬间似洪水般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是什么无情无欲、无懈可击的神明,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有血有肉,亦有软肋。
只是她的软肋,早已被满门血海深仇,层层包裹起来。
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敢让自己沉溺半分。
方才在屋外的动容和落泪,一半是她压抑多年、百转千回的真情流露,是对逝去亲人们的思念与痛楚。
另一半,却也是她早就精心谋划的攻心之策。
蒋意儒是父亲的昔日旧部,性格至情至性,重情重义。
她可以凭借自身的谋略,赢得他的敬重。却唯有以情动之,以信物证之,才能让他彻底放下所有的戒备与顾虑,死心塌地与她结盟,共报血仇。
但是这份算计,也唯有她自己知道,有多么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