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出一句诗句,她的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割开,血淋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回忆里,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与如今阴阳相隔、满门抄斩的残酷现实,不断在她的脑海中交织。
每一秒,每一幕,都在狠狠剜着她的心!
旁人会赞叹,她是冷静狠绝、算无遗策的布衣谋士陈九,是纵横京中状师行当的狠角色。
可没有人理解,她也不过是个渴望父母疼爱、有人来关心的孩子,她也不过是个家破人亡后,苟全性命、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她也不敢,也绝不能露出自己半分的软弱。她只能将自己所有的伤痛藏得严严实实,逼着自己坚强。
多一刻的脆弱,便会少一分复仇的决心;多一分的沉溺,便离血海深仇又更远一步。
片刻之后,陈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抬手拭去了眼角最后一丝泪痕。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委屈与痛苦褪散,又敷上了一层冰。
缓步走到铜镜前,陈九从妆盒底层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指尖蘸取少许后,轻轻擦拭在了眉眼、鼻梁、颧骨、下颌,乃至耳后这些易容的关键之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脸上的易容妆造便被彻底卸去。
陈九又抬手理了理衣襟,才神态从容的转身推门而出。
屋外的宣华公主与蒋意儒,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齐齐抬眼望去。两人皆是一怔,一时都失了神。
眼前的少女,与方才陈九身上的清锐平淡、泯然众人,截然相反。
她五官精致如画,仙姿昳丽。
眉是含烟远黛,眸似寒潭映星,鼻梁挺秀秀美,唇瓣粉嫩温润。
气质娇而不媚,艳而不俗,温婉可人。再细看,却又透着一股与柔美截然相反的冷冽与镇定。
两种气质相融,格外动人。
而这般的眉眼轮廓,比方才陈九的模样,就更像已故的御史大夫陈敬之了。
她一身的气度,既承袭了父亲的清正风骨,又有陈母那般的温婉隽永,丝毫不显冲突,反倒愈发夺目耀眼。
蒋意儒彻底楞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惊讶的发现,除了容貌外,眼前少女的肩线、腰身,乃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体态气韵,竟与方才全然不同!
他原以为,先前所见便是陈九的真实模样。
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将自己伪装得如此彻底,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刻意掩藏!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有这般实力还能隐忍蛰伏五年。
这般心性,世间当真难寻第二人!
陈九抬起手,轻轻拂过了自己的脸颊,声音悦耳柔和:
“这张脸,才是陈真金,是我原本的容貌。”
“日后我以蒋芳徽的身份入恹王府,用的便是此真容,不做遮掩。”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宣华公主与蒋意儒,继续道:
“至于陈九这个身份,我会刻意打造与蒋芳徽截然相反的模样,制造极大反差。”
“日后陈九外出查案,除了重新易容,我还会刻意调整身形姿态,说话语气也会变得粗砺干练,吻合市井讼师身份。”
“即便有熟人偶然撞见,也绝不可能将布衣讼师陈九,与娇柔温婉的蒋家小姐、恹王王妃,联系在一起。”
“对了,中丞大人。”她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头,眸光清澈,含笑解释,“您方才所见的陈九,肩线看似纤瘦却带着几分硬朗……那也并非是我本身的体态,而是我刻意‘练’出来的模样。”
话音未落,只见她双肩微微下沉,脊背挺直,脖颈微扬,悄然收紧肩胛骨。
不过一瞬间,她原本柔软纤细的肩线,便在蒋意儒目瞪口呆的视线中骤然被拉宽、撑平!
再配合陈九平日里偶尔练习太极拳时,养成的沉肩坠肘之法。原本她娇弱的肩背线条,瞬间透出一股常年奔波劳碌、历经世事磨砺的宽厚与硬朗,又全然转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一边缓缓调整着自身的体态,一边耐心对着蒋意儒解释:
“我初扮陈九之时,便料到女子肩线纤细,乃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破绽。”
“这五年来,我日日刻意含胸收背,强行改变自身骨骼发力的习惯,又慢慢练习将肩背练得宽厚挺拔。而且,我还在衣内垫上了极薄的衬垫,彻底遮盖住女子特有的肩窝弧度。各个细节,从不疏忽。”
她抬眸看向蒋意儒,话语冷静:
“再者,身形是死的,可气度是活的。”
“陈九的站姿、迈步、举止神态,全部都是为了掩饰体态,刻意调整出来的。”
“您初见时觉得些许违和,正是因为那并非是我原本的身量体态。但这伪装,我随时都能随意调整。”
“就如同我的声音……”
陈九开口,她嗓音清柔婉转,软糯动听,是标准的女子声线。
但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又沉下嗓音:“也能随意改变。”
这几个字,她压低声线,精准的用陈九说话时冷硬干练、语速偏快的男生声线,一字一句道。
蒋意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虽然对于原理不甚明白,但内心却大受震撼。
宣华公主看着眼前的徒儿,眼底满是欣慰与自豪,也适时在一旁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