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去,她满身孤高,不染尘埃,即便周遭都是奢靡浮华,却也丝毫沾染不到她身上半分。
她就像是莲花在人间的化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蔓不枝,自有暗香浮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楼婉仙缓缓抬眸,目光恰好与岸边的沈光奎相撞。
四目相对,沈光奎的心头猛地一跳,大脑一片空白。他慌慌忙忙的移开视线,耳尖瞬间泛红,满是窘迫。
他一身素色的儒衫,风尘仆仆,却身材高大,眉眼俊朗。周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的清朗与坦荡、温文与意气,全无那些权贵子弟们的油腻好色与傲慢自私,更无半分轻佻之意。
楼婉仙先是一怔,随即浅浅弯唇一笑。
她的笑容清浅柔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瞬间驱散了她刚才在画舫之上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暖意。
鬼使神差地,心脏狂跳的沈光奎迈步登上了画舫。
他没有金银珠宝相赠,也没有见面后出言轻薄讨好。
沈光奎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侧,对着楼婉仙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而又坦荡:
“在下沈光奎,赴京应考的士子。方才在下偶然来到巷口,听闻姑娘歌声,一曲歌休,在下心中的郁结尽散,实在心生感念,因此特来上船感谢。若是唐突了姑娘,还望恕罪。”
楼婉仙敛了笑容,微微颔首。她的语气清柔平和,极有教养:
“沈公子客气,听歌本就讲究一个缘分,谈不上唐突。”
“公子是第一次来此处吧?您正处备考之际,能心无杂念,实属难得。”
两人都没有俗套的寒暄与逢场作戏,反倒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经义策论,又从各地风土人情聊到时局看法。沈光奎谈吐真切,不掩对寒门士子的共情,不避对权贵跋扈的不满,心怀赤诚,宛若昭昭明日。
楼婉仙则静静聆听,偶尔出言点拨,蕙质兰心。她的见解独到通透,全然不是寻常风月女子那般浅薄无知,更比普通官宦小姐暗藏着许多,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韧,宛若澄澄明月。
她也自然而然的提到了自己的身世。
楼婉仙没有想卖惨,博取同情,也没有刻意遮掩过往。
她只是语气平静地诉说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说她自幼饱读诗书,家道中落被迫落入风尘,却始终不肯屈从于权贵,不愿做违背本心之事。
她说她只守着一方画舫,但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安稳自由,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困于这方寸之地。
沈光奎听得心头发热,满心动容。
他混迹市井、好友众多,早见惯了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他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坚韧的女子。
风尘也遮不住她的烈烈风骨,困境磨不去她的通透清亮。即便她身处泥泞,也依旧心向青天。
而这份坚守、这份坚韧,正与他们寒门士子有着诸多不谋而合。让沈光奎心生敬佩的同时,更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
他讨厌权贵的跋扈,心疼楼婉仙的遭遇,更倾心于她通透的心思与不屈的风骨。
在他眼中,楼婉仙从不是风尘女子,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却始终坚守本心的高洁女子。
她值得被温柔擦拭,妥帖收藏,真心相护。
她值得拥有安稳的生活。
当夜色渐深,星河满天,沈光奎才恍然惊觉两人竟然已说了这般久。
他连忙起身告辞。
临行前,少年人眼里的欢喜赤诚毫无遮掩。
他语气郑重得近乎誓言,内容没有半分花言巧语,更不是虚情假意。
他只有一腔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真心:
“婉娘,我知你身处困境,却始终洁身自好、坚守本心,实乃令人敬佩。”
“此次春闱,我必竭尽所有、全力以赴。若我能金榜高中、考得功名,我必定要攒足银两,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风尘之地。”
“虽然有些唐突,但是我、我真心想给你安稳的生活,我想护你一世周全。”
楼婉仙身子微顿,抬起眸望向他,眼里泛起浅浅水光,心中满是动容。
她混迹风尘这些年,早听够了虚情假意、轻佻与薄情。她自是看的书沈光奎不是在开玩笑,因此她才感动。
还从未有人这般认真的对她许诺,更从未有人这般懂她心中的苦楚与向往、看到她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