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姜劲庸不同,沈光奎虽然同样是一心备考、心怀及第之志。
但他身上终究有藏不住的赤子之心,做不到这般足不出户、与世隔绝的苦行僧式学习模式。
先有卢家的豪强做派、后又被连日困在屋内苦读。
他心里积攒的郁气与烦躁不但难以疏解,还积压颇深。
每每心绪紊乱、思路凝滞之时,他便忍不住出门走上一圈。
他尤其喜爱沿着京城河畔,或者僻静的街巷缓步前行。
最终,他会寻一处清静之地疏解心情。静坐片刻,待清空思绪后,他再回客栈继续苦读。
这日傍晚,沈光奎对着策论题目枯坐半晌,却始终理不清思路。
他脑子里思绪打结,心头烦闷至极,实在难以静下心。
给姜劲庸说了一声后,他便独自走出了通新客栈,沿着河畔缓步前行。
暮色渐沉,如火的夕阳将河水染成一池随风瑟瑟的暖红春波,岸边的绿柳随着春风依依摇曳。
这本是该让他放松、惬意的闲适景致。
可他的脑海里,却总是情不自禁浮现出卢氏等权贵子弟的嚣张嘴脸。
每当想起那些无房可住、只能蜷缩在破庙或者祠堂的寒门士子。
每当想起科举中隐隐透出的不公暗流,沈光奎的心里便满是愤懑与不甘。
他不懂!
凭什么权贵子弟,就可以仗着家世肆意碾压旁人?
凭什么寒门士子十余年苦读,却要沦为陪考、垫脚石?
凭什么本该公平的科考,却被暗箱操作搅得乌烟瘴气?
这些心绪像一团棉花一样堵在他的心里挥散不去,竟让他愈发烦躁。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胭脂巷口。
小巷里丝竹婉转、软语轻声,与河畔的清静截然不同,满是奢靡销魂之气。
这里可是京城权贵和富商们寻欢作乐之地。
沈光奎早已有所耳闻,但他不是流连风月之人。偶然闯入这里,也只想快步穿过巷子,避开这股脂粉气。
没想到,下一秒,他却被一道清婉空灵的歌声,硬生生留住了脚步!
那歌者的声音,不似寻常青楼女子的娇媚软糯、妩媚多情。反而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孤高,又暗藏着淡淡的愁绪。
就像是一股寒泉淌过了青石,沥沥清泠、声声入耳,轻易便抚平了他心中久久未平的烦躁与愤懑,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沈光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情不自禁的循着歌声张望过去。
只见巷内临水的画舫之上,珠帘半卷,一道纤细素净的身影正端坐其中。
那女子身着一身素白纱裙,即便未施粉黛,眉眼却已是清丽绝俗。
她的乌黑长发垂落肩头,更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纤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着琵琶琴弦,她周身的气质清冷绝尘,与这满是脂粉气的风月之地,格格不入,宛若误入凡尘的谪仙神女。
她便是京城胭脂巷里,名声最盛、却也性格最为孤傲的花魁楼婉仙。
楼婉仙出身破落的官宦之家,后来因家道中落被迫落入风尘。
但她却始终忠贞孤洁,坚守本心,卖艺不卖身。
她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歌喉更是冠绝京城。多少京城权贵、富商子弟一掷千金,只求能私下与她见上一面,或有幸听她弹上一曲,却都被她婉言拒绝。
她虽身处风尘,却是心比天高,从不软了脊梁,曲意逢迎。
无事时,她只爱守着一方画舫,抚琴唱歌,静待能遇到懂她的有缘之人。
她知道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神话,可是她的内心深处,始终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带她脱离这方寸之地。
能有人和她一起过着世间所有普通人家那样,安稳平淡的日子。
沈光奎站在岸边,一时看得失神。
他见过乡间闺秀的温婉,见过书院才女的灵动,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才情与风骨的女子。
她明明身陷泥淖、身处风尘,眼里却又藏着不卑不亢的清亮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