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慈安宫的事情在先,望春宫里头,香粉炭火一类的物品,质量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回,不必担心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了。
不然,多少要整一出,黑字虽在白纸上,纸上却又覆一纸——厚重的白烟,这样的事故来。
挽袖,提笔,点墨,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寒露玉龙纹狼毫毛笔略有墨汁,被妥善地放在象形笔架上。
皇帝的眼睛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手腕上离开。
上都城内,名流贵族聚居,不论是为了附庸风雅,还是真心喜好,贵人们都爱侍弄些琴棋书画,在这当中,最被重视的,就是书法。
教她们习字的夫子说过,练字静心养气的妙处,正在于力气。
世间一切事情,想要做好,都得使力气,砍木铸笔要力气,制擒山狼要力气;磨墨要力气,提笔要力气,到最后落笔,还得有能够控制力气的力气,让一撇一捺,尽在掌握之中。
“这其中关窍啊,就是在迫着人学会自己静下心来,久而久之,运墨之气,自然也就练成了。”
孙行雪到现在也记得这话,只可惜自己学艺不精,写的字堪称工整,终是没有大家风范。
她们为皇帝献上的,是一个“延”字。
可她能说会道,口才无人能及。
“都说字如其人,朕瞧着却不太像。”皇上摇头的幅度很轻,但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她们的视线捕捉到了。
笑话,三个人都盯着他一人看呢,能藏过什么都算是她们疏忽大意。
孙行雪走上前去,“皇上,您瞧这延字,外围的尾处如长川之水,包罗万象,奔及远方,指的是我延朝江山,仿佛长川流转,永世不息。这里头呢,又近似一个正字,代表皇上治世公正严明,赏罚有度,其上方一提,则是天龙昂首,万邦来朝之意。”
“这般解释,倒是极妙。”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我是瞧这字啊,如有意灵附体,笔墨行走间浑然天成,小小一个‘延’字,竟让我看到山河秀丽,又见边塞孤云。”
“好字,实在是好字。”
皇帝慢慢起身,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宣纸上。
她们入宫一事仓促,请人画像,也是家中即取即用,用宣纸画的。
画师方撂下笔,三幅画像就被快马加鞭地送进宫里来了。
分明一模一样的三个人,在标注了“孙行雪”的那幅画像上,他在她眼睛里看见的,是灵敏的流光,总觉得,还有狡诈。
今日见了人,确是温温柔柔的性子,可见,那画师还是技艺不精。
怎么能说这样的姑娘狡诈呢?
都怪画师画得不好,才让他有了这样的误会。
不该,实在是不该。
他一向自诩阅人无数,有一双识人慧眼,哪知今日,竟然能在个姑娘家上栽跟头。
“雪儿,朕这么唤你可好?”他的目光从朴素的宣纸转移,来到身侧含笑看着他的佳人身上,“方才见你们三个,乃是家中长姐最为淡雅,可写起字就不是面上那般温文尔雅了,挥墨自如,颇有一番心气。”
皇帝握住美人的手,“要写出这样的字来,一定要下许多功夫。若是因为做了朕的才人,反而荒废了技艺,该多可惜。”
奴才们都在外间等着吩咐的,他只稍喊一声就好,“明个送些澄心堂纸到望春宫来,其它墨宝,送来让才人自己挑便是。”
孙行雪忙不迭地展露喜悦,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谢皇上赏赐!”
皇上眼见另外两个妹妹一块开始谢恩,暗道不好,“这......也罢,你们姐姐的字,朕已是看过了,你们二人又要为朕表演些什么?
“皇上别偏心就好。”孙行雪打趣。
皇帝听到那娘子顶着一模一样的脸说话就头大,说起来,往常唤人侍寝都是一对一,为何他今日就是一对三了?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登基后,他最是反感这样争来争去的行为,如今看来,这三姐妹也不会例外。
他该单独召见她们的才是!
入宫第一日就争成这样,难怪是能借着烛火由头来发挥的人。
要他这个皇帝包容她们不成吗?
他本就不是相信牛鬼蛇神之人,在他看来,志怪杂谈,仙人托梦一类,不过是稳固政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