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傅还活着，正拿着戒尺追着他打，嘴里念叨着“让你偷懒让你偷懒”。他跑啊跑，跑过国师府的长廊，跑过后花园的假山，眼看就要被追上——

“哥哥！”

沈云月一个激灵醒过来，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哥哥！”声音又响起来，但好像隔得有点远。

沈云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云舒这丫头，大清早嚷嚷什么，昨晚上缠着他讲故事讲到半夜，现在倒是有精神了。

“哥哥！”

沈云月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厨房有糕点，自己拿去。”

没人回应。

沈云月也没在意，继续睡。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平时这丫头拿了糕点肯定会跑回来在他床边吃，吃得满床碎屑，气得他牙痒痒，今天怎么没动静？

“云舒？”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云月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云舒的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叠被子了？

他坐起来，又喊了一声：“云舒？”

还是没人应。

沈云月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厨房门开着，他昨天买的糕点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水缸里的水没少，院门半掩着——

院门半掩着？

沈云月记得很清楚，昨晚他亲手把门闩上的。这破院子的门闩有点松，得用点力气才能闩好，他每次都会多按两下确认。

现在门闩是开的。

沈云月的瞌睡彻底醒了。

“云舒！”

他冲出院子，脑子里飞快过着各种可能——被人贩子拐走了？被山里的野狗叼走了？还是自己跑出去玩迷路了？

村口的大娘们刚聚在一起准备唠嗑，就见沈家那个长得好看的小伙子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头发都没梳好。

“大娘，看见我妹妹了吗？”

“没啊，这么早小孩都还在家呢——”

沈云月不等她说完就跑了。他又问了几个村民，都说没看见，心越跳越快，手心都开始出汗。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飘过来。

很轻，很远，但沈云月耳朵尖——是云舒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笑声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沈云月走到萧珩家院墙外，笑声更清晰了。确实是云舒，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中间还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沈云月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这样的对话：

“萧哥哥，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是桂花糕，尝尝。”

“唔！好吃！”

“慢点吃，还有。”

“萧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呀？比我哥哥厉害多了。”

沈云月：？？？

他一把推开门。

院子里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萧珩坐在石桌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家常袍子，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小臂。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枣树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居然有种画中人的错觉。

而他的宝贝妹妹沈云舒，正坐在萧珩对面，两只小短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看过来。

云舒眼睛一亮：“哥哥！快来！萧哥哥做的糕点可好吃啦！”

萧珩站起身来，笑意温润：“沈公子，早。”

沈云月面无表情走过去，把云舒手里的糕点拿下来，放回盘子里。

云舒：“？？？”

沈云月：“沈云舒，谁让你乱跑的？”

云舒眨眨眼：“可是门开着呀。”

“门开着你就出来？万一遇到坏人呢？”

“可是萧哥哥不是坏人呀。”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沈云月瞥了萧珩一眼，“坏人又不会把字写在脸上。”

萧珩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配合地问：“那沈公子看看，我脸上有字吗？”

沈云月：“……”

云舒“噗嗤”一声笑了。

沈云月瞪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萧珩这时候端起那盘桂花糕，递到沈云月面前：“沈公子别怪云舒，是我不好。早上起来做糕点，想着做多了，就想去问问你们要不要尝尝。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这小家伙自己跑出来了，说要来找我玩。”

沈云月低头看云舒。

云舒理直气壮：“我闻见隔壁有香味嘛。”

沈云月竟无法反驳。

萧珩把盘子又往前递了递：“来都来了，尝尝？刚出炉的。”

桂花糕的香味飘进鼻子里。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还冒着热气。沈云月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云舒立刻喊起来：“哥哥你肚子叫啦！”

沈云月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萧珩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很识趣地装作没听见，只是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又添了一句：“我还煮了茶，刚泡的，一起坐坐？”

沈云月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拉着云舒回家，然后好好教育她一顿不能随便往别人家跑。

但他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自动走到了石桌边。

他安慰自己：就坐一会儿，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云舒已经欢天喜地地重新坐好，还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哥哥坐这里！”

沈云月坐下。

萧珩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我自己炒的茶叶，山上的野茶，比不上城里的名茶，但胜在新鲜。沈公子尝尝。”

沈云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外地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桂花糕，终于还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难吃——是太好吃了。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比他以前在宫里吃的御膳糕点还好吃。

萧珩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怎么样？”

沈云月咽下去，面无表情：“还行。”

云舒在旁边拆台：“哥哥你眼睛都亮了！”

沈云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云舒咯咯笑起来，一点都不怕他。

萧珩也笑了，端起茶杯掩住唇角的弧度，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洋洋的。云舒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萧珩耐心地一一回答，偶尔抬头看沈云月一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沈云月喝着茶，吃着糕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这样的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