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月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国师府,师傅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命理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师傅的白胡子上,一晃一晃的。
“云月啊,”师傅眯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你知道什么叫‘命中注定’吗?”
他那时候大概十几岁,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头也不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师傅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不知道没关系,”师傅说,“等它来了,你就知道了。”
“它长什么样?”
“什么样?”师傅想了想,“大概……就是你想跑,但跑不掉的样子。”
沈云月从梦里惊醒,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忽然觉得师傅真不是一般人,连做梦都不放过他。
“哥哥!”云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哥哥来啦!”
沈云月:……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辰时还早得很。
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就见萧珩站在院子里。一身劲装,背着个竹篓,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沈公子早。”萧珩笑得如沐春风。
沈云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辰时,现在卯时刚过。”
“我怕沈公子等急了,就早点来。”
沈云月:……我急什么?我一点都不急。
“萧哥哥吃早饭了吗?”云舒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还没有。”
“那一起吃!”云舒拽着他的袖子往里拉,“我哥哥熬的粥可好喝了!”
沈云月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萧珩已经被云舒按在了饭桌前,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行吧。
他认命地去盛粥。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外加几个昨晚剩的馒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萧珩吃得认真,一口粥一口咸菜,细嚼慢咽,吃相很好看。
沈云月偷偷观察他,这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讲究劲儿藏不住。拿筷子的手势,喝粥时不发出声音,连咬馒头都是小口小口的。
大户人家出身,石锤了。
“沈公子在看什么?”萧珩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沈云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看你吃相还行,不吧唧嘴。”
萧珩笑了:“沈公子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没夸你。”
“好,是我误会了。”萧珩从善如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云舒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哥哥,你脸红了。”
沈云月:“……我热的。”
云舒:“可是早上很凉快呀。”
沈云月:“我喝粥热的。”
云舒还想说什么,被沈云月一个馒头塞住了嘴。
萧珩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完早饭,两人准备出发。
云舒站在门口送他们,小手挥得高高的:“哥哥早点回来!萧哥哥早点回来!”
沈云月叮嘱她:“别给陌生人开门,别乱跑,有事找王大娘。”
“知道啦知道啦!”云舒已经不耐烦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云月心想:你八岁,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山里走。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萧珩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恰好半步的距离。
“云舒真懂事。”萧珩说。
“那是你没见她闹的时候。”
“闹的时候什么样?”
沈云月想了想:“会抱着我的腿哭,哭得全村都听得见。”
萧珩笑出声:“那一定很可爱。”
“可爱?”沈云月翻了个白眼,“你是没被抱着腿哭过。”
萧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我想象得出来。”
沈云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山路越走越深,两边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沈云月对这片山熟,毕竟来了几个月,采药挖笋都是常事。他带着萧珩七拐八绕,到了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一片草药多,”他说,“你要采什么?”
萧珩愣了一下。
沈云月看他那表情,心里门儿清!这人根本就不是来采药的。
“我……”萧珩难得卡壳,“我就是想认认,以后自己也能来。”
沈云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说几个草药名字我听听。”
萧珩:“……”
沈云月:“说不上来?”
萧珩:“……甘草?”
沈云月:“那是甜的,治咳嗽。还有呢?”
萧珩:“……黄连?”
沈云月:“那是苦的,清热。还有呢?”
萧珩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沈公子,我认输。”
沈云月挑眉:“认什么输?”
“认我不该用采药当借口。”萧珩看着他,目光坦荡,“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话说得直白,沈云月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别开眼,蹲下去假装看一株不知名的野草:“……神经病。”
萧珩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低低的:“沈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跑路……我是说,你离开上京,是因为不想掺和那些事?”
沈云月警惕地看向萧珩,“你想说什么?”
萧珩笑了笑,“沈公子,沈云月,大燕国师。”
沈云月手上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萧珩身份不简单。
“算是吧。”他说,“师傅在的时候,大燕是乱世。师傅走了,大燕还是乱世。我挂个国师的名头有什么用?不如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把云舒养大。”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个人,他想结束这个乱世,想给天下人一个安稳日子,你愿意帮他吗?”
沈云月抬起头,看着萧珩。
山里的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萧珩脸上落下斑驳的影。他看自己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沈云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在替自己问,还是替别人问?”他问。
萧珩没说话,但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公子,我想请你帮我看一封信。”
沈云月接过信,一眼就认出信封上的字迹,那不是普通的家书,而是军中密信的惯用笔法,锋芒内敛,暗藏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