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萧珩一眼。萧珩只是微微点头。
展开信纸,内容倒平常,不过是几句家常问候,说说身体如何、收成怎样。但沈云月是国师,见过的密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眼就看出这信的玄机。
第三行的“安好”,第五行的“勿念”,第七行的“保重”,连起来是一个暗号。
军情紧急,速归。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看完了?”萧珩问。
沈云月把信还给他,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珩。”沈云月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谁?”
萧珩看着他,没有回避,没有打太极,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个身份。
沈云月听到那个身份的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大燕王室嫡系,先帝嫡子,二十年前宫变中失踪的那个孩子。
当年的事他听师傅说起过,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一夜之间,先帝留下的嫡子不知所踪。传言是死了,被杀了,被埋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敢追究。
二十年了,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早就化成灰了。
可现在这个人蹲在他旁边,拿着军中的密信,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你是来找我的。”沈云月的声音很平静。
“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想让我帮你拿回你该拿的东西。”
萧珩沉默了一下,说:“一开始是。”
沈云月等着他的下文。
“但后来不是了。”萧珩的声音低下去,“沈云月,我承认,我来安河村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得沈云月者得天下,这话,外面传疯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沈云月的眼睛:“可后来……我想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是国师,是因为你是你。”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沈云月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站起来骂他一顿,应该转身就走再也不理这个人。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萧珩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我?得沈云月者得天下,这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
“我想要你,”萧珩打断他,“不是因为得天下。是因为我想每天借酱油的时候看见你,想送核桃仁的时候看见你笑,想带你采药虽然我根本不认识草药,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废话。”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打断就不敢说了。
“沈云月,我想要你,是因为你。”
沈云月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师傅的教诲,朝堂的恭维,暗处的算计,明面的奉承。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用现在回答。”萧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伸出手,递到沈云月面前:“回去吧,云舒该等着急了。”
沈云月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和那些粗糙的农夫的手不一样。
他握住,借力站起来。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但沈云月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云舒果然等急了,老远就跑过来:“哥哥!萧哥哥!你们怎么这么久!”
“采药嘛,总要花时间的。”萧珩笑着摸摸她的头,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野果子,“给,路上摘的,洗洗就能吃。”
云舒眼睛一亮,抱着果子跑去找水了。
沈云月站在院门口,看着萧珩。
“那封信……”他开口。
萧珩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该回去的时候,总要回去。”
沈云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萧珩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沈云月。”
“嗯?”
“我说的话,是真的。”
沈云月一愣:“什么?”
“我喜欢你。”萧珩笑了笑。
说完,他推开自己家的院门,进去了。
沈云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不是算命的卦象说的。
是他自己感觉到的。
晚上,云舒睡了。沈云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好,和那天晚上一样好。
他想起萧珩说的话,“我想要你,是因为你。”
“我喜欢你。”
他伸手掐了个诀,给自己起了一卦。
铜钱落地,卦象显现。
他盯着那卦看了很久。
真龙在侧,红鸾星动。这是师傅当年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师傅,”他轻声说,“您可真行。”
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沈云月听着那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铜钱,起身回屋。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