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云月失眠了。
不是因为萧珩那些话……好吧,不全是。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全是师傅的脸。
师傅是个怪人。
这是沈云月从小就知道的事。
别的师父教徒儿,都是严师出高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规矩多得能绕上京城三圈。他师傅倒好,整天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本命理书,翻两页就打瞌睡,书掉地上都懒得捡。
“师傅,”小时候的沈云月问他,“您这样能教出什么徒弟?”
师傅眼睛都不睁:“教出你就行了。”
“我怎么了?”
“你挺好啊,又聪明又机灵,还能帮为师端茶倒水。”
沈云月:“……就这?”
师傅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怎么,你还想当国师?”
沈云月那时候十岁出头,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下巴一扬:“当国师怎么了?不行吗?”
师傅笑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行,怎么不行。”他懒洋洋地说,“等你当了国师就知道了,那位置,也就是个摆设。”
沈云月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当上国师,天天被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围着转。今天这个让他算吉凶,明天那个让他测风水,后天有人造反让他卜一卦看看能不能成,他才明白师傅那句话的意思。
国师?摆设罢了。
真正有用的是那些兵马,是那些粮草,是那些明枪暗箭。他算得再准,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他跑路了。
带着妹妹,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现在,“真龙已现,潜于渊。”
沈云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傅啊师傅,您老人家要是还活着,那您说说,您说的“真龙”,他是真的脑子有点毛病。
第二天早上,沈云月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云舒看见他,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沈云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跟一个八岁小孩解释什么叫“被一个天天借酱油的人表白导致失眠”。
“想事情。”他含糊地说。
云舒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在想萧哥哥?”
沈云月手一抖,差点把粥碗打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萧哥哥来,你表情都不一样。”云舒掰着手指头数,“他来借酱油,你皱眉;他送吃的,你假装不想吃但其实吃了;他跟你说话,你看他,然后不看,然后又看。”
沈云月:“……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云舒理直气壮:“因为无聊啊,村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沈云月无言以对。
吃完早饭,他把云舒留在家里练字,自己出门了。
去哪儿?不知道。
但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自己给师傅立的衣冠冢前。
说是衣冠冢,其实就是个土包,埋了师傅生前穿的一件旧道袍。
沈云月在这里立了衣冠冢,想着以后想师傅了,有个地方可以来坐坐。
他在坟前坐下,看着那个土包,忽然开口:“师傅,我好像遇上事儿了。”
没人应他。山风呼呼地吹。
“您临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他自顾自地说,“您说什么‘真龙已现,潜于渊’,什么‘等他来找你’,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风停了。
“那个人……”沈云月顿了顿,“他叫萧珩,是先帝的嫡子,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他来找我了。但他又说,不是因为我是国师,是因为……因为我。”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
“师傅,您说,这话能信吗?”
坟前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沈云月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您肯定又在藤椅上睡着了,懒得理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吧,我自己想。”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师傅,”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您当年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到底是什么?”
师傅临终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沈云月守在床边,看着师傅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师傅的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却出奇的大。
“云月啊,”师傅的声音沙哑,“为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师傅喘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为师这一辈子,算了无数卦,准的比不准的多。但有一卦,为师一直没告诉你。”
沈云月心里一紧:“什么卦?”
师傅转过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为师给自己算的最后一卦,”他说,“算出自己有个好徒弟。”
沈云月愣了。
“就这?”
师傅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就这。”他说,“云月啊,你别嫌为师没出息。为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功名利禄没见过?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到头来,最让为师高兴的,就是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沈云月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行了行了,别哭。”师傅拍拍他的手,“为师还没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正经起来:“云月,为师替你算了一卦。”
沈云月猛地回头。
师傅的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
“你有段缘分,他在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谁?”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云月看不懂的东西。
“云月啊,”师傅说,“命这个东西,躲不掉的。但躲不掉,不一定是坏事。”
他的手慢慢松开,落回床上。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