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月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萧珩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立志躺平养老的前国师,现在大早上不睡觉,蹲在灶台前给那个傻子熬药?
对,熬药。
昨晚他给的药是上好的金疮药,但他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放心,那一箭虽然没射中,但萧珩扑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哼,不是后背擦伤能发出来的声音。
那傻子肯定还有别的伤,瞒着他呢。
沈云月把药罐子往灶台上一顿,心想:管他呢,反正药熬好了,他自己爱喝不喝。
但他的手还是很诚实地把火调小了一点,让药再多熬一会儿。
“哥哥?”云舒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你在做什么?好苦的味道。”
“药。”
“谁生病了?”
沈云月沉默了一秒:“……隔壁那个傻子。”
云舒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哥哥你真好。”
沈云月:“……我只是不想他死了没人还我酱油。”
云舒才不信,蹦蹦跳跳地跑去洗脸了。
药熬好了,沈云月端着碗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隔壁那扇门,开始做心理建设。
就是送个药,有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都去过了,今天再去一次怎么了?
再说他受伤了,自己作为邻居关心一下,很正常。
对,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萧珩站在门口,脸色比昨晚还差,嘴唇发白。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沈公子,早啊。”
沈云月看着他那个笑,眉头皱起来。
这笑不对。
平时萧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今天眼睛也弯,但底下藏着点什么,是疼的。
“手伸出来。”沈云月说。
萧珩一愣:“什么?”
沈云月懒得废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萧珩的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渗出血来,红了一片。
沈云月脸黑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萧珩干笑一声:“小伤,小伤。”
沈云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端着药碗直接进门了。
萧珩愣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乎的嘛。
他赶紧跟进去。
沈云月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开始打量萧珩的屋子。
跟他家格局差不多,但干净得多。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小束野花。沈云月记得那是昨天云舒在外面摘的,说送给萧哥哥。
看来萧珩没扔,还找了个瓶子插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着跟进来的萧珩:“坐。”
萧珩乖乖坐下。
“衣服脱了。”
萧珩一愣,眼睛亮了:“现在?”
沈云月面无表情:“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看看你伤。”
萧珩“哦”了一声,语气里居然有点遗憾。
他开始解衣服,动作慢吞吞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故意的。沈云月懒得看他表演,转身去翻他柜子,果然找到一卷干净的白布,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金疮药,正是昨晚他给的那个。
“我给的药你怎么不用?”
萧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想留着。”
沈云月手一顿:“……留着干嘛?留着生小的?”
萧珩笑出声,然后“嘶”了一声,笑得太用力,扯到伤口了。
沈云月转过身,看见他已经脱了上衣,坐在那里。
然后他愣住了。
萧珩的背上,除了昨晚那些碎石划破的伤口,还有一大片淤青。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侧,紫红紫红的,看着就疼。
“这是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沉下来。
萧珩偏过头,似乎想瞒过去:“可能是昨晚撞的……”
“撞的?”沈云月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片淤青的边缘,“撞一下能撞成这样?”
萧珩没说话。
沈云月看着那片淤青,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画面。
箭射过来,萧珩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往旁边滚。滚的时候,萧珩是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的,后背朝下,结结实实撞在地上。
那时候地上有什么?碎石,木桩,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听见的那声闷哼,不是箭伤,是这一下。
“你是傻子吗?”他的声音有点涩,“撞成这样,不跟我说?”
萧珩回头看他,眼神温柔:“说了你又要担心。”
“我”
“沈云月,”萧珩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一样,你受一点伤我都受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笑了笑:“所以我觉得这样挺好,受伤的是我,不是你。”
沈云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替人挡箭也就算了,撞成这样也不吭声,还说什么“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
哪里好?
沈云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拿起药瓶走到萧珩身后。
“别动。”
他开始上药。
手指碰到那片淤青的时候,萧珩轻轻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云月的手放得更轻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药涂好了,沈云月开始包扎。白布一圈一圈绕过去,从萧珩的胸口绕到后背,再从后背绕回来。
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萧珩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药味的苦香。
萧珩忽然开口:“沈云月。”
“嗯?”
“你手在抖。”
沈云月手一顿:“……没有。”
“有。”
“是你在抖。”
萧珩笑了一声:“我没抖。”
沈云月不说话了,加快速度把布条系好。
“好了。”他拍了拍萧珩的肩膀,站起来,“药在桌上,晚上再喝一次。”
他转身要走,忽然被萧珩拉住了手腕。
“沈云月。”
沈云月没回头。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低,有点哑:“你刚才是不是心疼了?”
沈云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珩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逃似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布条系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笑出声来。
心疼了,绝对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