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上爬起来，门被锁着，她从窗户翻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她又连忙站了起来，“阿弥!”一道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阿弥动作一僵，扭头就看见胡生大步跑过来，满头大汗，“我来接你，你跟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我们将军人很好的，虽然平时特别凶。”

周围的不少房屋都被火焰烧塌下来，伴随着杂乱的逃亡声，阿弥扭头就跑了，连一刻的停留都没有，胡生愣愣站在原地。

她要去找曹公公，曹公公现在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无数人往外跑，她逆着人群往里面冲，关押囚犯的房间都空着，她一间一间找，她用满是血污的手推开面前的木板，这个房间依旧是空的。

平静的午后，阿弥朝着远处的靶子射出一箭，偏了，一连三发，每一箭都偏了一点，她的手被震得有些发麻，烦躁地将弓扔了。

“诶呦喂我的小殿下，你咋又闹脾气了。”曹公公顶着笑脸跑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再试试嘛，下一次说不定就可以了呢。”

他总会哄她，但是阿弥就是不想干这些累的东西，比起拉弓她更喜欢算数，比起身体动起来她更喜欢脑子动起来，她直接往摇椅上一趟，看着飞过去的黄鹂，“曹公公，你说我能不能不学射箭，我什么都不干，我也不想动。”

曹公公急得在原地走了一圈，“这不行哒，礼乐射御书数都要学的，是基本功，更何况小殿下可是天下人的表率……”

曹公公聒噪地像是只麻雀，阿弥用袖子盖住脸，啥也不管只想躲懒，仿佛这样这天下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后来曹公公总是搜寻一些小玩意给她，变着花样让她学功课，她就懒懒散散地学着，有时候明明没有进步，到这个人嘴里永远能把她夸成花，他脸上除了越来越多的皱纹就是永远憨厚的笑容。

“小殿下……”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身后的暗角传来，阿弥翻找的动作一顿，回过头。

曹公公浑身血肉模糊，一张脸瘦的只剩下皮。

“曹公公……”阿弥跑过去，用力移去他身上的木板，曹公公很明显已经被折磨的不行了，他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阿弥咬牙想把他扶起来，他喘着粗气，“小殿下，我应该不行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要一起出去，你等等，我背也把你背出去。”

曹公公欣慰地笑了一下，后剧烈地咳了两声，“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我原本打算等你再长高一点再给你的，但是我感觉好像等不到了。”

“你说什么呢!我们是要一起回宫的。”阿弥眼眶微红，她不接受这个结果，咬咬牙低声道：“我们……是要一起回家的。”

曹公公也想回宫，他自打年少入宫见惯了富丽堂皇的景象，没想到最后却要留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他抬手伸进衣服里，一咬牙生生撕开肚皮上的一块肉，瞬间衣物被鲜血染红，阿弥吓得抬手捂住伤口，“曹公公，曹公公。”

曹公公从怀里掏出带血的玉佩，塞进阿弥手里，“小殿下，这是皇后娘娘让我给你的，一定要把那群反贼赶出去。”阿弥知道这个玉佩，有一伙军队常年守在西北，这个玉佩就是号令主帅的信物，这伙军队现在只怕还不知道皇宫被屠的消息，母妃这是让她出去后带军打回来。

“一定要杀回来，杀回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里是和她母妃一样的决绝。

她的母妃说，只要这一脉没有死绝，她们会永远卷土重来，哪怕是片刻的荣耀。

所有人都不甘心，她的父皇不甘心，母妃不甘心，曹公公不甘心，她自己也不甘心，她们都是疯子，谁都不想苟活。

阿弥用力想背起奄奄一息的曹公公，但是她背不动，她这幅虚弱的身体拖不动另一个虚弱的人。

“阿弥!”胡生喘着粗气跑过来，紧张道：“终于找到你了，那群土匪现在急眼了，见人就砍，已经和官兵在前面打起来了……”话还没说完，阿弥浑身是血祈求地看着他，“帮帮我，你能不能帮帮我。”

胡生这才发现，她身上还压着一个人，他跑过去将人扶起来，看向阿弥，“他是谁，你刚刚是在找他吗？”

“嗯，我叔叔。”两个小孩扶着一个成年人往外跑。

树林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寨里的火光，她们跌跌撞撞往山下跑，不时会被脚下的石头绊住。

忽然一种利箭射过来，泛着冷光的箭头扎进她前方的泥土里，阿弥抬眼，是那个侮辱过曹公公的劫匪，他的手少了一根手指，那人嘴角一扯笑了，“寨子完了，我们也都要完了，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看见你们，我这就拉你们陪葬，报我断指之仇。”

说罢他第二支箭就射了过来，曹公公知道带着他两个孩子行动困难只怕都会被射死，一把将两个人推开，危难关头人的力气是巨大的，两个孩子被推下小土坡，阿弥觉得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两手撑地，用力勉强站起来。

月光下，冰冷的箭穿透曹公公的胸膛，“不要，不要。”她双眼赤红往上爬。

视线里曹公公往后倒，眼泪滑过脸颊，“小殿下，回家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别害怕。”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小，根本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阿弥发了疯地往上跑，指甲盖里全是血泥，她弯腰拔起地上的箭，像只疯狗一样往那贼人身上捅。

劫匪被她激怒，朝着她一通乱射，“去死吧。”

忽然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人，一把把他扑到地上，看着他不甘的面容，胡生抬手掐着他的脖子，威胁地指着他，“给我老实点。”

“小兔崽子你偷袭我。”劫匪面色涨红。

阿弥一步一步走过来，浑身透露着诡异的寒气，她一把拔出胡生腰间的小刀，朝着他的下/体捅了过去，劫匪痛的双眼赤红，胡生怕招来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让你侮辱他。”她提到又割了他拉弓的手，鲜血喷涌在她脸上，“你不是会射箭吗，射啊!”她疯了般有在他的腿和心口捅了几刀，一只在捅，直到胡生察觉人已经断气了，她还在捅，胡生一把拉住她，“阿弥，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她像是浑身没了力气，刀从手里滑落。

两个人找了块空地将曹公公埋了，不知道跑了多久，远处是一片湖，这种感觉就像是逃亡到尽头一样。

月光撒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胡生洗了把脸，看着湖里的鱼，笑着抬头，“我们可以吃烤鱼诶……”

他目光一愣，月光下阿弥洗干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水滴从她的发丝滴落，他紧张地握紧手，“阿弥，你跟女孩子一样漂亮……”

阿弥冷声道：“我就是女的。”说完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胡生这下脸直接红了，阿弥心里嗤笑一声，觉得这人没见过啥世面，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她看着天，心里默默规划去西北这条路该怎么走。

胡生抓了两条鱼，又在旁边生了火，烤好后递给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阿弥吃了口鱼，胡生凑过来，说话的时候耳朵还忍不住红，“阿弥，一会儿你跟我回队里吧，我跟将军说你是逃难的，他们肯定会给你安排住处的。”

目前这边的军队都归顺了反贼，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阿弥吃着鱼没说话。

吃完两个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胡生安慰道：“你又想刚刚那个大叔了吗？没事的，我娘说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我的爹娘也变成星星了。”

阿弥微愣，她垂眸道：“谢谢你。”

她喃喃道：“明天我们分开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胡生感到有些难过，把腰上的小刀取下来给她，“既然如此，那你保护好自己。”

她接过刀，摘下脖子上的骨哨递给他，“这个给你，如果你以后还活着，可以拿这个来找我，请你吃好吃的这件事我不会忘的。”

胡生看着骨哨，嘴角强硬地勾起，“那时候我一定是个大将军了，一定什么都不缺，才不稀罕你的东西。”

阿弥忍不住低笑，“行，大将军。”

胡生愣愣地看着她笑。

＊

“阿弥，你知道什么是北极星吗？”

“知道，书上看过但没找过。”

“你咋什么都是书上看过，也不实践一下，你找一找北极星吧，找到北极星就不会失去方向了。”

“实践很无聊的，是这个吗？”

“不对，那些小兵跟我说是这个，像个大漏勺一样。”

“哦，其实我骗你的，我早发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