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你在陈家待不下去了,记得,你还有地方可去。”
说完,他推门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冯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碧桃端着药进来,小声说:“夫人,林太医对您真好。”
“别胡说。”冯静接过药碗,低头喝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她分不清,是药苦,还是命苦。
七月初,苏婉儿有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冯静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的手一抖,剪刀划破了手指,鲜血滴在花瓣上,触目惊心。
“夫人!”碧桃惊呼一声,赶紧拿来布条给她包扎。
“没事。”冯静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伤而已。”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人去庙里还愿,又请了长安城最好的稳婆来给苏婉儿安胎。整个陈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陈旭也很高兴。虽然他努力克制,但冯静看得出来,他眉眼间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陈旭破天荒地来了冯静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尴尬,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阿静,”他说,“婉儿有孕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冯静坐在灯下,继续做针线,“恭喜。”
陈旭沉默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阿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开口。
“我没有不好受。”冯静打断他,“这是好事,我替你高兴。”
陈旭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冯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阿静,”他犹豫了一下,“母亲说,婉儿有了身孕,需要人照顾。她想让婉儿搬到正院来住,方便照顾。”
冯静的手一顿。
正院,是她的院子。
“所以呢?”她问。
“所以……”陈旭有些艰难地说,“你能不能搬到西跨院去住?”
冯静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陈旭,”她说,“你要我把正院让给你的妾室住?”
“不是让,是暂时搬一下。”陈旭解释道,“等婉儿生了孩子,再搬回来。”
“那如果她生了儿子呢?”冯静问,“还搬吗?”
陈旭沉默了。
冯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好。”她说,“我搬。”
“阿静——”
“什么时候搬?”她打断他。
“明……明天吧。”
“好。”冯静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那我今晚就收拾。”
陈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冯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她住了三年。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每一个摆件,都是她亲手布置的。这里有她的欢笑,有她的泪水,有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现在,她要把这些都让给别人了。
“碧桃,”她喊了一声,“收拾东西,我们搬。”
碧桃跑进来,看到她在收拾东西,急得直跺脚:“夫人!您真的要搬?那个苏婉儿,她——”
“搬。”冯静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有了身孕,是该住得好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冯静将一支银簪放进妆奁,手指碰到抽屉里林深的信和白玉簪,顿了一下,然后一起拿了出来,小心地包好,“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
碧桃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那天晚上,冯静搬到了西跨院。
西跨院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也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但冯静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东西归置好,便躺下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正院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很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