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天还没亮,冯静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出奇地平静。昨夜她已经让碧桃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首饰细软,还有父亲留下的几幅字画。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就装下了。
三年了。她嫁进陈家的时候,嫁妆装了整整八抬。如今离开,却只剩这两个包袱。
“小姐,您醒了?”碧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冯静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外面雪停了,天还黑着呢。”
“那就现在走吧。”冯静掀开被子,开始穿衣。
碧桃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冯静对着铜镜仔细梳了头,将那支白玉簪插好,又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襦裙。
“小姐,要不要去跟老夫人道个别?”碧桃小声问。
“不必了。”冯静的语气很淡,“我留了一封信,放在桌上。她们会看到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个多月的西跨院。屋子很小,陈设简陋,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是她从正院搬来的,如今已经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嫩。
“走吧。”她转过身,拿起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碧桃连忙背上另一个包袱,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过那道她走了无数次的垂花门。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这个时辰,府里的人大多还没起。
只有门房的老刘头看到了她们。
“夫人?”老刘头揉着眼睛,有些惊讶,“这么早,您去哪儿?”
“回娘家。”冯静笑了笑,“刘伯,麻烦开一下门。”
老刘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侧门。冯静和碧桃走出去,站在陈府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小姐,咱们怎么回去?”碧桃问,“要不要雇辆车?”
“走回去吧。”冯静说,“也不远。”
冯府在宣阳坊的另一头,走过去大约需要半个时辰。冯静走得很慢,一方面是腿脚不便,另一方面是想好好看看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但已经有伙计在卸门板、擦柜台。卖胡饼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热气腾腾的胡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小姐,要不要吃个胡饼?”碧桃问。
“好。”冯静摸了摸袖中的银子——她攒了几个月的月钱,加上变卖一些首饰得来的银子,总共也就二十多两。不多,但够她和碧桃生活一阵子了。
两人买了两个胡饼,边走边吃。胡饼酥脆香甜,冯静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上朝前都会在街口买两个胡饼,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来给她。
那时候她觉得,胡饼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小姐,您看,那是冯府的影壁。”碧桃指着前方。
冯静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黑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已经有些锈蚀,门楣上的匾额也褪了色,但“冯府”两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站在门前,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小姐?”碧桃疑惑地看着她。
冯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福伯,是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出现在门口。他眯着眼睛看了冯静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顿时老泪纵横。
“小姐!是小姐回来了!”福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快进来,快进来!老奴这就去给您收拾屋子!”
冯静走进大门,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影壁、回廊、天井、那棵老槐树——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荒凉。
“福伯,府里还好吗?”她问。
“好,都好。”福伯擦着眼泪,“老奴一直守着,就等小姐回来。”
冯静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笑了笑:“辛苦你了,福伯。”
福伯很快收拾好了冯静以前的闺房。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很干净,只是有些冷。碧桃立刻去生火盆,福伯则去厨房烧水做饭。
冯静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什么。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承载着她的记忆。
她终于回来了。
陈府那边,直到日上三竿才发现了冯静的离开。
最先发现的是去西跨院送早膳的丫鬟。她推开门,发现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丫鬟吓得赶紧跑去禀报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苏婉儿坐在一旁陪着。听说冯静不见了,老夫人皱了皱眉:“不见了?什么意思?”
丫鬟将信递上去:“老夫人,这是夫人……冯氏留下的。”
老夫人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岂有此理!”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她这是要造反!”
苏婉儿连忙凑过来:“姑母,怎么了?”
“你自己看!”老夫人将信扔给她。
苏婉儿接过来,只见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
“母亲大人台鉴:
儿媳自嫁入陈家,三年有余,自问尽心尽力,恪守妇道。然婆媳难合,夫妻缘尽,强求无益。今自请离去,望母亲大人保重身体,勿念。
冯静拜上”
苏婉儿看完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脸上却做出担忧的表情:“姑母,姐姐她……她怎么能这样不告而别呢?”
“什么姐姐?她配吗?”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去,把旭哥儿给我叫来!”
陈旭被从兵部叫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走进正堂,看到母亲铁青的脸色和苏婉儿泫然欲泣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老夫人将信拍在桌上,“你的好媳妇跑了!”
陈旭一愣,拿起信来看。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阿静她……走了?”
“走了!不告而别!连个招呼都不打!”老夫人越说越气,“我早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做派?简直丢尽了我陈家的脸!”
陈旭没有听母亲的话,而是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