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老夫人在身后喊。
“去找她!”
陈旭骑着马赶到冯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站在冯府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忽然有些迟疑。他该以什么身份进去?她的丈夫?可她已经在信里说了“夫妻缘尽”。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福伯。老仆看到陈旭,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陈将军,您来做什么?”
“我来找阿静。”陈旭说,“我要见她。”
福伯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冯静的声音:“福伯,让他进来吧。”
陈旭走进院子,看到冯静站在老槐树下。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头发用白玉簪挽着,素面朝天,却比在陈府时多了几分生气。
“阿静。”他走过去,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留了信。”冯静说。
“那算什么?”陈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我妻子,要走也该跟我说一声!”
冯静看着他,目光平静:“陈旭,我们是夫妻,可你还记得上一次好好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陈旭一愣。
“你不记得了。”冯静替他说,“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听我说过话。我说我累了,你说我矫情。我说我委屈,你说我不懂事。我说我想离开,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说,好。”
陈旭的脸色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十一月初三,正堂门外。”冯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跟母亲说,‘就依母亲的意思’。你同意休了我。”
陈旭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冯静看着他,“陈旭,如果你早就不想要这段婚姻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家熬了三年?”
“阿静,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旭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提过休妻的事,但我没有同意!我说的是再等等,再想想办法——”
“可你最终还是同意了。”冯静打断他,“陈旭,我了解你。你不想做恶人,所以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我。纳妾,你说是母亲的意思。休妻,你也说是母亲的意思。你永远都是那个‘无可奈何’的人,所有的错都是我担着。”
陈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我不想担了。”冯静说,“这三年,我担得够多了。”
“阿静,我知道我错了。”陈旭的声音带着恳求,“你跟我回去,我会改的——”
“改?”冯静笑了,“陈旭,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为什么不能?我们——”
“你看着我。”冯静打断他,“你看看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冯静吗?”
陈旭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手指粗糙。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支不值钱的白玉簪。
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妇人。
可他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阿静,跟我回去。”他伸手去拉她,“我会对你好的——”
冯静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陈旭,你回去吧。”她说,“和离书我会让人送去。以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我不会同意的。”陈旭的声音有些发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
“不能什么?”冯静看着他,“陈旭,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命令我吗?”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陈旭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无力而狼狈。
“回去吧。”冯静转过身,“碧桃,送客。”
碧桃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将军,请吧。”
陈旭站在原地,看着冯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那时候她穿着粉色的裙衫,回过头来冲他笑:“旭哥,你快来啊!”
他追上去,牵住她的手。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可现在,她已经走远了,他再也追不上了。
陈旭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冯府。
他骑着马在长安城里转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里。回陈府?他不想面对母亲的质问和苏婉儿的眼泪。去兵部?他根本无心公务。
最后,他在一家酒馆前停下,走了进去。
“来一壶酒。”他对掌柜说。
掌柜的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客官,要什么酒?”
“最烈的。”
酒上来之后,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醉了。
醉眼朦胧中,他看到对面桌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在给丈夫夹菜,丈夫在给妻子倒酒,两个人说说笑笑,恩爱非常。
他忽然想起,他和冯静也曾这样过。
新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给他夹菜,给他倒酒,笑着跟他说话。他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不过三年。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阿静……”他喃喃地说,“对不起。”
可这句话,她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