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中学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周末未散的慵懒。教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搅动着粘稠的空气，把黑板槽里积累了一周的粉笔灰扬得四处飞散。

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听起来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旧磁带机。

林晓阳坐在第一排，手里虽然拿着英语书，心思却完全不在那几个长难句上。他正有意无意地把书往左边挪了挪，借着书页的遮挡，余光却死死锁定在斜后方的那个角落。

班主任李红梅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干练的深灰色职业装，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比往常更加深邃。她站上讲台，并没有立刻示意大家停下，而是等读书声自然平息。

“停一下，宣布一件事。”

李红梅的声音清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月考成绩出来后，我分析了班级的总分分布。虽然我们平均分不错，但偏科现象非常严重，这在高考里是致命的。为了营造互帮互助的班风，也为了拉齐大家的短板，班委讨论后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全班：

“从今天起，全班成立‘学习互助小组’。每组三到四人，强弱搭配，利用每天放学后的半小时进行基础巩固。”

这话一出，原本沉闷的教室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天呐，每天多留半小时？”

“我的游戏时间又缩水了……”

李红梅没理会底下的怨声载道，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一写下分组名单。

“第一组，周磊，负责带王明和李华的数学。”

“第二组，林婉，负责帮刘超补语文。”

……

名单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这种“全班一盘棋”的做法，让原本有些突兀的帮扶显得像是一场集体活动。

直到名单写到最后一行，李红梅的手腕微微一顿：

“最后一组，林晓阳、沈墨，你们两位负责和陈清风一组。重点放在英语和语文的基础知识上，比如单词记忆、基本语法和课文背诵。”

全班的目光，像是一百瓦的探照灯，瞬间齐刷刷地聚向了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陈清风原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自动铅笔。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林晓阳清晰地看到，陈清风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虽然李老师已经尽力用“全班分组”来打掩护，但在（3）班这群人精眼里，谁不知道这组才是真正的“政治任务”？

李红梅随即说道：“行了，早自习继续。”

下课铃声响起，像是赦免令，又像是战鼓。

大部分同学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新成立的小组，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随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原本喧闹的走廊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几个小组零星的讨论声。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正把一本英语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对他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后排。

陈清风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他单手拎起那个空荡荡的书包，长腿一迈，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要冲出教室。

“等等。”

林晓阳几乎是小跑两步，横跨一步挡在了后门唯一的通道口。

“陈清风同学。”林晓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自然、无害，“李老师说的那个小组，我们今天就开始？就半个小时，我们先把今天的英语单词过一遍。”

陈清风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那双长腿眼看就要撞上林晓阳。

他微微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英语作业，Unit 3 的单词，抄三遍，明天早自习听写。”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沈墨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陈清风逃避的退路。

沈墨手里拿着自己的作业本，指着上面的标记，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清风的侧脸。

陈清风的脚步，就在这行字被念出来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停滞了零点一秒。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林晓阳的眼睛。

他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语气也硬气了几分：“陈清风，这是全班的统一行动。你不配合，我们没法向李老师交代。你也不想再被叫去办公室‘特殊谈心’吧？”

终于。

陈清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边，却让他的整张脸都陷入了阴冷的阴影里。

他抬起眼，冷冷地看向林晓阳。

“嘶啦——”

他从书包侧袋里拽出那本边缘卷曲、封面皱巴巴的英语作业本。

作业本在平整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最后悬在桌沿摇摇欲坠。

“拿走。”

这是他这两天对林晓阳说的第一句话，做完这个动作，他再也没有看两人一眼，侧身从愣在原地的林晓阳身边擦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落日的余晖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绝，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教室内重归死寂。

林晓阳有些狼狈地收回还拦在空中的手，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这脾气……”林晓阳自嘲地笑了笑，走过去捡起那本快要掉下去的作业本。

作业本的封面已经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陈清风身上的那种清冷气息。

林晓阳随手一翻。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本几乎全新的作业本。

里面的每一页，除了前三页有几个像是在对抗重力一样歪歪扭扭的字母外，剩下的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今天的作业页，更是干干净净，别说单词了，连名字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