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沈墨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本作业本,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眼神却深了几分。
林晓阳看着那张白得发亮的纸,合上作业本,抬头看向窗外。
“沈墨。”林晓阳轻声开口,“你说咱们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吗?”
沈墨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向走廊深处那抹消失的蓝白背影。
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下节体育课,
操场上,体育老师那声“自由活动”的哨响,简直是这群高一新生听到的最美妙的音符。憋了一周的少年们像脱缰的野马,呼啦啦全冲向了篮球场。
空气里混合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橡胶味,还有少年们横冲直撞的汗水味。
林晓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跟沈墨并排走在树荫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操场搜寻,最后在最边缘的双杠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清风。
他像是一块自带干冰的冰块,不管在哪儿都能把周围的温度降到冰点以下。
陈清风利落地翻上双杠,跨坐在其中一根横杠上。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剧烈运动,只是微微弯着背,目光投向校围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块状的天空。
他坐在喧嚣里,却像坐在月球上。
“哟,这不是(1)班的陈大神吗?”
一个带着明显讥讽的声音,打破了双杠区的宁静。
三个穿着高二篮球队训练服的男生,抱着球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是个平头,校服外套松垮地系在腰上,满脸写着“我不好惹”。
“怎么,陈大神这儿是打算‘降级’处理后,来高一的地盘晒晒太阳,补补钙?”平头男抬高了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旁边的瘦高个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附和:“什么大神啊,我听说是因为‘技术’不行,被家里返厂重修了。哎,陈清风,这高一的空气是不是比咱们高二的更清新啊?”
第三个壮实男更是直接,把球在地板上拍得“砰砰”响:“大神在这儿思考人生呢?还是琢磨什么高深电路,结果把自己脑子整短路了?”
哄笑声肆无忌惮地散开,像是一群苍蝇围着一块美玉嗡嗡作响。
陈清风坐在双杠上,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林晓阳清晰地看到,陈清风那一直抓着双杠的手,指节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平头男见他不理人,顿时觉得丢了面子。他眼珠一转,嘴角露出一抹恶毒的笑,猛地发力,手中的篮球像一颗炮弹,“砰”地一声砸在了陈清风脚边的水泥地上!
篮球高高弹起,溅起的尘土弄脏了陈清风洗得发白的裤脚。
陈清风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没看向那三个挑衅者,而是重新看向了远方。
“靠,这几个人有病吧?”
林晓阳终于忍不住了。他这人最见不得这种以大欺小的烂俗戏码,更何况陈清风现在名义上是他的“组员”。
他大步走了过去,沈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像是一道安静却坚韧的影子。
“几位学长。”
林晓阳挡在了陈清风和那三个体育生之间。他虽然个头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当班长的气势却半点没丢,眼神直视着平头男。
“体育课自由活动,大家各玩各的。你们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火了?”
平头男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真有“不怕死”的高一新生敢出头。他上下打量着林晓阳,发出一声嗤笑:
“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我们跟‘老同学’叙旧,关你屁事?”
“我是高一(3)班班长,林晓阳。”林晓阳面不改色,声音清脆有力,“陈清风现在是我们班的同学。如果你们对他有什么看法,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但在操场上扔球挑衅,不合适,也影响学校风气。”
“班长?好大的官威啊。”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插嘴,“怎么,你们班收了个‘留级货’,你还当成宝护着了?他自己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林晓阳眉头紧锁,正要再理论,一直没说话的沈墨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
沈墨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体育老师……好像正往这边看呢。要是被记录在档案里,好像还挺严重的。”
平头男脸色一僵。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中央,体育老师确实正朝这边张望。
“切,晦气。”平头男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晓阳一眼,又轻蔑地瞥了一眼双杠上的陈清风,“行,班长是吧?你有种。咱们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捡起球,灰溜溜地走远了。
双杠区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阳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转过身,看着依然坐在双杠上的陈清风。
“陈清风,你……没事吧?”林晓阳试探着开口。
陈清风依旧没有看他。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那个动作优雅得有些诡异,仿佛刚才发生的冲突只是一阵吹落树叶的风,没在他心里留下半点波澜。
然后,陈清风利落地翻身下杠,站稳。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没有说“谢谢”,没有点头示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样径直从林晓阳和沈墨中间穿了过去。
他像是一阵冷风,绕过了两个试图温暖他的少年。
林晓阳僵在原地,心里那股因为打抱不平而升起的英雄气概,瞬间被陈清风那种“关你屁事”的冷漠浇了个透心凉。
“他这人……”林晓阳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沈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现在不需要感激,他只需要安静。”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
林晓阳不知道的是,在操场的另一侧,生活委员林婉正站在树荫下,目光一直追随在他的背影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林婉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眼神里满是那种藏不住的、少女特有的崇拜与忧色。
而在她身后的教学楼阴影里,陈清风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因为刚才的极度隐忍而微微颤抖。
他拒绝了林晓阳的解围,是因为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被欺负了,更是被怜悯了。
而对于一个曾经跌落云端的天才来说,怜悯,才是最锋利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