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市的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永远是全校信息最密集的“深水区”。层层叠叠的海报像是不同维度的时空切片：文学社的招新词充满了辞藻堆砌的矫情；篮球社的海报上印着灌篮高手式的剪影，张扬得恨不得从墙上跳出来；还有动漫社那些五颜六色的立绘，在风中卷起边角。

林晓阳在这一堆花哨的视觉冲击中，他忽然发现了一块“视觉洼地”。

那是一张极其素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寒碜的A3纸。没有精美的插画，没有艺术字体，只是用黑色的马克笔手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地打印着一行落款。

【校科技创新协会（校科协）招新】

林晓阳凑近了些。在那行潦草的标题下，写着一段话：

“无论你是编程达人、动手能手、创意天才，还是对科技充满好奇的小白。只要你有热情，有想法，愿意动手，这里就是你的舞台。让我们一起，探索科技的乐趣，让天马行空的想法安全着陆！”

“让想法安全着陆……”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陈清风在科技节作为评委的样子，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线索？

“沈墨，你看这个。”林晓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发呆的沈墨。

沈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落在了那个房间号上：实验楼101储物间。

“陈清风以前……就是这里的吧？”沈墨低声说。

“肯定。”林晓阳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实验楼是青岚中学最清冷的地方，这里平时除了高二、高三的实验课，几乎没什么人烟。

尤其是实验楼一楼的拐角，阳光被高大的香樟树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透着一股由于常年阴凉而产生的淡淡霉味。

林晓阳和沈墨在一楼转了好几圈，才在洗手间旁边发现了一扇斑驳的旧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校科协临时活动室】。字迹非常熟悉，那种凌厉且不拘小节的笔触，和陈清风的字迹竟有几分神似。

“嘎吱——”

林晓阳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焊锡丝熔化后的松香气，以及隐约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真的很小，约莫也就二十平方米，房间中央，两张漆面剥落、满是刻痕的旧课桌被拼在一起，勉强充当了工作台，台面上凌乱地摆放着一把还在冒着微弱白烟的电烙铁、一台屏幕闪烁的万用表，还有几个半成品的、看起来像机器蜘蛛一样的结构件。

唯一能和“科技”这两个字挂上钩的，可能是墙角那台嗡嗡作响、外壳已经泛黄的老旧台式机。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这和林晓阳想象中那种“高大上、充满黑科技、蓝光环绕”的实验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哟，来新同学了？”

一个圆润且富有活力的声音从那堆废旧机箱后面传了出来。

“欢迎欢迎！我是王浩，高二的，目前……暂代社长。”

王浩快步走过来，一双眼睛在林晓阳和沈墨身上飞快打量，最后在沈墨身上定格了两秒。

“咦？我记得你们！上周科技节，那个纸桥承重第三名的队伍？”王浩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沈墨有些局促地避开目光，小声应了一句：“嗯，是的。”

“厉害啊！”王浩朝两人竖了个大拇指，“咱们科协现在就缺你们这种不仅有脑子，手还不残的狠人！”

林晓阳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学长，心里那股紧绷感放松了不少。他环顾四周，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学长，这地方……平时就你一个人？”

“以前不是。”王浩眼神里的光暗淡了那么零点一秒，随即又重新燃起，“不过现在，确实是我和几个高二的哥们儿在撑着。学校支持有限，经费基本靠我们出去参加比赛拿奖金，或者去教务处蹭点淘汰的旧货。”

王浩指了指墙上那句标语——【让想法安全地抵达现实】。

“这是我们科协的信条。虽然地方破，但这里没有条条框框。你想做个自动喂猫器，或者想搞个能飞的无人机，只要你不把这储物间给炸了，大家都陪你折腾。”

林晓阳和沈墨对视一眼，他们都能感觉到王浩那种纯粹的热情。

就在这时，沈墨突然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那样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直接：

“学长，那陈清风呢？他以前……是不是常待在这里？”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半秒。

王浩正准备递给他们宣传单的手僵在半空，王浩突然意识到，他们或许来这并不是来报名的。

王浩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空着的、却擦拭得异常干净的实验位。

“他啊……”王浩低头看了看表，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放学了。”

王浩重新抬起头，把宣传单塞进林晓阳手里：“明天下午，阶梯教室有个招新宣讲会。会后，如果你们真想听，等宣讲会结束，咱们再慢慢聊。怎么样？”

周三下午，第四节社团活动时间。

青岚中学的小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约莫三十多个人。大多是好奇心重的高一新生，也有几个纯属来吹空调的“社团混子”。

讲台上，王浩正在激情昂扬地做着宣讲。

没有华丽的转场，没有昂贵的设备，白板上只用磁吸贴着几张照片：

那是一辆虽然慢得像乌龟、却能精准绕过障碍的循迹小车；

那是几个外形各异、却在实验中展现出惊人力学逻辑的纸桥模型；

还有各式各样的成品。

“大家看这个东西。”王浩指着照片，语气里透着一股孩子般的得意，“目前市面上是没有的，它能够远程控制家里的设备，我们几个在实验室守了三个通宵。失败了二十多次，最后做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不为了加分，不为了炫耀。就是想让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能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稳稳当当地落下一只脚印。”

王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

“我们叫它——安全着陆。”

林晓阳坐在倒数第三排，听得入神。他发现，王浩的热情，确实有种溢于言表的魔力。